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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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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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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桃源

车窗外,远山是一抹散淡的雾么?渐渐融化进天际,那青色里仿佛藏着语言。忽然间,一行立在路旁的洁白大字跃入眼帘:“来白鹤遇仙,赴千年之约”,不张扬,沉静得落在平野的尽头,也落在过客的心扉上。这虚渺的几个字,就成了桃源的入口。

路,因此瘦了下来。从上宝相村进山,两旁的草木渐渐浓密,将尘嚣一丝一丝滤净。山路并不陡峭,只迤逦着温厚的弧度,像一曲未终的古调,伏在大山的呼吸里。偶有鸟声从深荫中漏下,清翠如珠落玉盘,那声音像是渗出来的露水,将山谷的静衬得更深。静到极处,潺潺水声便从石隙间、青苔底淌了出来,仿佛这山会吟唱的,只有凝神才能听懂。

这便是桃源坑了。山与水在这里早已不分彼此,山静静地环着,水便安然地流着,驮着满山青翠。卵石千形万状,都被水流抚得温润了。水不急,在石与石之间迂回,时而汇成一泓碧,时而又散作万点银。几千年前,刘晨、阮肇俯身掬饮时,指尖触着的,想必就是这般清冽罢?烦扰大约真能被这一掬洗净,眼明了,心澄了。于是那遇仙的传说,便在这山岚溪光中渐渐浮现出朦胧的轮廓,不是故事在寻找山水,而是山水在等待故事。

传说缥缈着桃源,化作了一碗朴拙的饭食。至今山下仍炊着“胡麻饭”,主人捧上粗瓷碗,热气里飘着朴质的香,扎实而温厚。原来最真诚的款待,从来不是玉液琼浆,而是这般贴着肠胃、暖着人心的烟火味。古今之隔,不在餐饭精粗,而在那一念之间的分享。肯将这尘世的温热,分享予偶然的过客,便是人间最朴素的神性。我忽然想,那传说中的仙女,或许并不餐霞饮露,她们只是懂得如何将最平凡的东西,炊成人间至味。

虚实之间,在这里如晨雾般渐渐模糊。屋舍安然静立,檐角偶尔挑起几缕流云,风过林梢,与溪声相和,竟成了最自然的清音,山水自有韵律。人们所追寻的,不过是一处能让脚步慢下,让呼吸与山风融合。这桃源因了传说的滋养,泛着温润的、朴拙的光泽,所谓“人间仙气”,大约便是这般了,而是在人间深处,触到了另一种存在。

此地本无桃。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向来只开在人的心壤上。此地也无仙,那云裳羽衣、餐霞饮露的踪迹,只飘忽在人的念想里。但心中开过桃花的人,足迹便成了渡人的桥;农人心中开过,炊烟就成了待客的诚;暮者心中开着,光阴便得了安详;旅者心中开着,风吟便听成了诗。我们这些后来的寻访者,怀揣各自的渴念,走入这无桃之源,所寻的哪里是桃花?不过是想借这山水的清寂,照一照自己心里那朵未开的花罢了。

如今这里办诗会,栽桃树,炊胡麻饭,大约觉得,心里的花,总需要世间一些美好的事物来映衬与滋养。这让我想起禅宗公案里,那位指着月亮的手指。桃花是指,仙踪是月,而我们要看的,从来不是手指。

天色向晚时,岚气自溪林山坳间丝丝生出,洇染开来。屋舍、青山、流转的溪光,都渐渐柔和了,溶入一片梦境里。现实的棱角被轻轻拭去,山谷便显露出它本真的模样,一个氤氲着无数心念的传说。这传说不是编造的故事,而是山水与人相遇时的自然。

我望着眼前的青山,听着身旁的坑水,忽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感悟。这山水的性灵,从不可知的深幽处来,向不可知的渺远处去,不滞不躁,将一路的沙石、草木、天光云影,都包容在它澄澈的怀抱里。它就是这样澄澈地流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是奔向某个终点,而是在流淌中完成自己。

归去时,蓦然懂了。那“千年之约的地方”,从来不是一个地点,或一个缥缈的幻影。它是一声轻轻的提醒。提醒每一个途经的人:当你步入山水,在平凡光阴里触着一丝超越凡俗的诗意;当你让自己的灵魂如山溪般,自幽静处清澈地流出,你便与那份内心久违的澄明相逢了。而相逢的刹那,心中的桃花便寂寂地、烂漫地铺满开来。不待春风,不候春雨,只在灵魂遇见自己的那个清晨,或者黄昏。

桃源从来不在远方。它只是为自己打开的一扇窗。窗外,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只是看山看水的那双眼睛,忽然清明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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