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山国清寺有两棵唐樟,一棵,在禅师的墓旁静穆,另一棵,于迎客楼前守望。一千两百多年了,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尽多少朝代更迭、多少悲欢离合;而你们,只是在树皮上多了一道道皱纹,年轮里多了一圈圈涟漪。
目光溯着苍劲的树干,越过盘虬的筋络与苔藓斑驳的烙印,便沉入一片绿色的寂静中。那不是鲜活的绿,而是积攒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仿佛要滴下时间凝成的汁液。阳光挤过叶隙,筛落下来,一种浸透了幽寂与荫翳的、清澈的凉意。风起,万叶齐吟,浑厚得不似凡响,飒飒沉沉,像大地一声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我立在一行禅师墓旁,抚摸着树干,树皮深深皱缩,沟壑纵横,掌心透着一股温润的暖意,仿佛触碰到一具仍在搏动的古老身躯。一行禅师为精研历法,曾在此栖居苦思。那时的你,是刚破土的一茎幼苗,还是挺拔迎风的青枝?可曾听过青灯下的演算低语,见过豁然贯通时眸中的星火?如今,墓塔寂然,唯有你以一身磅礴的沉默,将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求索都吸纳、沉淀,化为一圈圈无言的年轮。你的根深深汲取着让智慧与生命得以延续的滋养,是人为的栽种,还是天风的馈赠,已无关紧要。他与你,一位将智慧凝入星象的推演,你却将生命活成纯粹的伫立,在这方寸之地,完成了一场跨越形式的对话与永恒的厮守。
迎客楼前,另一株的姿态却悠然些。枝干更肆意地横斜舒卷,仿佛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终于卸下所有矜持,将臂膀慵懒地搭在虚空里,与流云嬉戏。树根虬结盘绕,被时光与无数衣袂磨出了坦然。靠着它,背脊会传来坚实而宽容的承托感,胸腔里那些沸腾的喧嚣、无名的焦虑,仿佛都被这沉稳的身躯吸纳、过滤,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空。
你们见识过太多。隋唐的月,宋元的雨,明清的烽烟,乃至现代游人相机闪烁的荧光。虔诚的祈祷,惘然的叹息,鼎沸的人声,只是掠过耳畔的一阵微风。你们不为之悲,不为之喜,只是将根系更深、更静地扎向地心,去啜饮那来自亘古的、最浑厚的力量。这力量,让你们在雷霆电闪下,从焦痕旁抽出更茁壮的新枝;在严寒剥蚀肌肤时,酝酿出更沉郁的碧意。你们不依托任何外在的叙事与荣光。你们存在的全部目的,似乎就是“存在”本身。那种沉默的、向着四面八方无尽蔓延的“存在”。这正是对抗时间洪流最质朴、也最坚韧的方式:不逃逸,不抗拒,而是以无比的耐心与深沉,将自身活成时间的一道年轮。
暮色渐浓,夕光仿佛缓慢地流淌在塔尖与树梢之上。方才沉郁的墨绿,此刻泛起一层幽微的、暖昧的紫霭。寺院的声息,像退潮般渐渐隐匿。晚课未起,鼓声尚眠,这片广大的寂静,仿佛专为这两株千岁的魂魄所设。你们隔着庭院、石径,隔着由无数晨昏堆积而成的空气之海,遥遥相对。没有语言,无需致意。千载的风霜,早已将你们的呼吸调至相同的频率,将你们的灵魂铸成唯一的回声。你们站在这里,为这片土地,锚定了一个关于“持久”的、可视的坐标。
离去时,我频频回首。你们的形影已与青灰色的山岚融为一体,化作天地间一团庞大、安稳、而又呼吸着的混沌。恰在此时,暮鼓响起,沉厚如巨石投入古潭,涟漪般徐徐荡开,漫过屋瓦,穿过层叠的枝叶。那声波抵达耳膜的刹那,我忽然恍惚了:这颤音,究竟是青铜的呜咽,还是你们那深植于时间岩层之下、缓慢而有力的脉动?我想,你们的智慧,或许在于彻底放弃了“理解”时间的野心,转而选择以整个生命去“成为”时间,成为绵延的肢体。我们翻阅史册,探寻意义;而你们,只是站着,呼吸着,生长着,便将意义活成了无需言说的实体。当我们仰观,以为自己在阅读你们,却不想是你们在用慈悲的、亘古的凝视,阅读我们短暂一生的所有渴望与迷惘。你们的“不变”,容纳我们的“万变”,在你们无边的静谧里,叩问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