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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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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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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朴树,沙沙响

苍山脚下严畈村,有一株八百多年的沙朴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将散落的时光,装订成册。

沙朴树,沙沙响,八百余年的风,穿过核桃壳似的树皮,穿过驼着背仍不屈向上的枝桠,穿过时间的低吟浅唱。屋舍谦卑地聚在它的四周,严畈村就这样围着它。它的根与祖先的骨殖悄然相连,那庞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村民们在浓荫下做着恬淡宁静的梦。

当晨光穿过苍山脊线,老根盘错的树墩周围便陆续有了人声。农人扛着锄头在此停驻,抽一袋烟,说说田里的墒情;妇人挎着竹篮路过,歇一歇脚,聊聊昨夜的梦。树皮皴裂如老龙的甲,沟壑纵横里,藏着一季又一季的苔衣与虫语。仰头望去,枝柯虬曲,交错盘桓,将湛蓝的天空分割成无数片细碎的、晃动的琉璃。阳光漏下来,不再是灼热的光束,而是化作了温润的、跳跃的金斑,洒在布满青苔的根墩上,洒在歇脚人的肩头。

老人们坐在磨得光滑的树根上,故事一个接一个,从宋元明清说到现在,从光绪年间的旱灾说到去年的收成;孩子们在荫蔽处追逐嬉戏。沙沙的树叶声却总能在喧哗中辟出一片清静,仿佛八百年的光阴在此沉淀。卖猪肉的在树下停驻,针头线脑、糖果碎布从挑子里拿出来,交易在闲谈间完成。年轻后生们商议修祠堂的事,争得面红耳赤,风吹过,沙沙声,竟让人莫名平静下来,朴沙树见过了太多争执与和解。

一缕炊烟如何怯生生地融入苍穹。严畈的先祖,那位姓金的拓荒者,是否也曾在此树下歇脚,望着苍山云雾,决定在此定居?它听过迎亲的唢呐怎样嘹亮地划破晨雾,也听过送葬的哀哭如何沉重地沉入暮霭。它的年轮里,录着春耕的鞭哨,夏夜的絮语,秋收的号子,冬藏的静默。

秋风起时,沙朴树的叶子由绿转黄,树下闲聊的内容也变了。人们谈论着稻谷的成色,山货的行情,计算着该添置哪些冬衣。落叶簌簌,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与枝头的响声应和。孩童们捡拾形状完好的叶片,夹在书页里;老妇人扫拢落叶,堆到菜地作肥。一切都从容不迫,仿佛这棵树在示范着如何优雅地迎接变换的光阴。

那些在它脚下嬉戏的垂髫童子,转眼成了驼背的老者,依旧坐在那盘错的树根上,用昏花的眼,望着一代新的童子嬉戏。村庄的名字在族谱上更迭,檐角的样式在风雨里变换,唯有它,是这不言不语的见证者,是这方水土沉静而永恒的心跳。

待到叶子落尽,枝干苍劲如铁画银钩,指向冬日灰白的天空。树下却依然有人,老人们裹着棉袄晒太阳,话比往常少,只是静静坐着,看日影在树根间缓慢移动。偶尔说起某年大雪压断了东南枝,来年春天却又发出了新芽;说起饥荒年代,树皮如何被剥去一层又奇迹般愈合。那些艰难岁月在回忆中变得柔和,如同被这沙沙声抚平了褶皱。

沙朴树,沙沙响,是有话要说的。那不是在诉说沧桑,也不是在夸耀长寿。那声音,从容,浑厚,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将每一场风霜雨雪,都长成自己的模样。” 雷火劈过的焦痕,化作了嶙峋的傲骨;干旱裂开的缝隙,成为岁月深刻的纹章。它不争,只是生长;不怨,只是承受。于是,时光成就了它磅礴的慈悲。

树下的人们或许不懂这些道理,但他们懂得在树下谈天说地时,烦恼会变轻;懂得重大决定在树下商议,会多一份稳妥;懂得孩子的第一口米饭要在树下喂,让树公婆保佑平安长大;懂得远行前要来树下站一站,抓一把泥土带走。这些朴素的懂得,比任何哲思都更贴近这棵树存在的真意。

夕阳将影子拉长,仿佛一条温存的臂膀,轻轻拢住整个村庄。炊烟袅袅升起,与树梢的暮霭缠绵在一起。沙朴树,沙沙响,像是唱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在八百多年的注视与吟唱里,卸下一日的疲乏。

树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话题也从交公粮、买化肥、上山斫柴,变成了网购、淘宝村、孙子考上什么大学。但人们依然习惯在此聚集,分享喜悦,分担忧愁,传递消息,延续着一种不需要约定的约定。智能手机的光亮偶尔在树下闪烁,但更多时候,人们还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视频通话里,远在他乡的严畈人总会问:“沙朴树还好吗?”镜头转向那庞大的树冠,沙沙声通过电波传过去,像一声故乡的叹息。

月上中天。沙朴树在月光下变成一幅剪影,依然沙沙作响,回头看,村庄的灯火零星亮着,与满天星斗呼应。那一刻忽然明白:这棵树不仅是严畈的地理中心,更是它的精神坐标。它用八百年的站立,用日夜不停的沙沙声,安慰着所有短暂的存在。

沙朴树,沙沙响,仿佛不是风吹树叶,而是严畈村用它沉稳而古老的心跳,为时光打着节拍。那声音融入晚风,散作满天星,静静照看着人间烟火与草木春秋。

沙朴树,沙沙响。这声音从苍山脚下升起,飘过严畈的黑瓦白墙,飘进每个严畈人的记忆深处。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这沙沙声,便知道有一个地方,始终在那里,等你回来坐一坐,听风穿过八百年的故事。

那故事,永远都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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