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清寺隋梅花开了。
先是开在朋友圈的九宫格里,将虬枝与繁花框在禅房的飞檐下。接着,短视频的流光里,配着悠远的古琴曲,字幕写着“千年之约”。一夜之间,消息便将远与近的人都轻轻拢了进去。这是一种奇异的召唤,仿佛山寺的钟声,借了这无孔不入的声气,遥遥地递到眼前来、耳边来,看花去,看那株一千四百岁的隋梅。
于是,我真的来了。从那些闪烁的、瞬息万变的屏幕后抽身,将自己浸入这实实在在的山色与寒气里。国清寺的院墙是黄的,被岁月与雨水斑驳出一种温润。人确是不少,但都敛着声气,脚步踏在石板上,也放得轻了。空气里有香火味,有尘土味,还有一种清冷的、属于草木山石的静穆。先前那些铺天盖地的影像与赞叹,此刻像潮水般退去,露出眼前这赤裸裸的、沉默的存在。
它就在那儿,和屏幕上见过的任何一帧都不同。任何的光影与构图,都无法传递它周身古意,它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呼吸与脉搏都缓慢到与岩石同步。主干虬劲,色如清灰,树皮嶙峋,镌刻着风霜的刀痕。梅枝倚着黄墙奋力地向外生长,不是向上,而是向四方横斜逸出,倔强地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钢筋铁骨般的线条。
隋梅花开了。开在一年最冷的季节,开得那样忘我,那样凛然。不是一簇一簇的,而是星星点点,又连绵成片,将那清灰色的铁骨都温柔地模糊了去。是那种极淡的粉白,近乎月光的颜色,薄薄的花瓣,看似脆弱,却托着一点淡黄的蕊,在冬风中傲然而立。香气是幽幽的,或者说,它已不屑于用香气来招引蜂蝶了。它绽放的本身,便是全部的宣告,一种在彻骨寒凝中迸发的寂静而磅礴的生命力。我立在梅亭,不敢近前,那是一种敬畏。我想起那些标签:“章安手植”,“文革濒死”,“枯木回春”。千年的光阴,在史书里不过几行,在它身上,却是每一道裂纹里深藏的寒暑,每一次回春时艰难的吐纳。它见过最鼎盛的香火,也挨过最寂寥的荒年。它曾被人遗忘,在破败的酷寒中,独自将生命收缩到地底最深处。而后,钟声再起,它便挣出这一树繁华,在万物萧瑟时,交出积蓄季节的全部热望。这不是神话,这是比神话更坚韧的真实。
周遭的喧哗,拍照的、低语的、凝望的,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一位银发的外国老者,扶着眼镜,将脸几乎贴到树干上,看了许久,然后退开,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情不是失望,而是面对一种过于浩瀚的事物时,本能的慨叹。几个穿着汉服的少女,在树下走着,裙裾拂过,她们的笑靨与这古梅的苍劲,奇异地构成一幅时间的拼贴画,一边是刹那芳华,一边是千年风骨。
这梅,它懂得如何将最深的寒意,孕化为最炽热的绽放。它的生命,早已超越了轮回,任凭朝代更迭,自依季节律令,该沉睡时便深深睡去,该醒来时,便坦然将积攒了千年的月色与勇气,在最冷的枝头,傲然点燃。它不言语,却道尽了一切无常中的常,寂灭中的不灭,以最柔弱的花,诠释最热烈的魂魄。
钟声又一次沉沉地荡了过来。那声音厚实、圆融,像一滴巨大的暖意,从天而落,将整个寺院,连同这株凌寒而放的隋梅,都温柔地包裹进去。暮光为花瓣镶上极淡的金边,它们静静地立在枝头,仿佛连盛放也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仪态。
我转身离开,将那铁干冰花留在沉静的庭院里。回去的路上,想必朋友圈里,又会有新的、关于它的影像在流传。但那已不要紧了。我仿佛带走了另一件东西,不是照片,而是一缕气息,一种节奏。那是古梅的节奏,是寒到极致反而生出来的暖意。它将千年的风霜,化为枝头一朵夺目的花。而我们这些被信息驱赶着的、匆促的现代人,所要觅的,或许就是那么一个瞬间,让自己停下来,触摸一下那种近乎永恒的、沉默的、在寒冬中依然绽放的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