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赵平心的头像

赵平心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5
分享

一树乡愁站千年

葛塘岙村的苦槠树,一站就是八百年。

它就立在村里,枝叶郁郁地漫开,像一团墨绿的云。它的根,早已与葛塘岙村的生息盘错在一处,吮着同一条水脉,枕着同一片土地。宋时明月元时风,明时飞雪清时霜,一年年,一层层,都在它沉默的年轮里,成了村庄最坚实的记忆。站在树下,触碰的仿佛不是树皮,而是时光温厚而粗粝的脊梁。

苦槠树不是孤零零的,老人们总爱眯着眼,指着那片如今看来有些空荡的荫翳,说起“苦槠抱樟”的年月。那时,一株遒劲的樟树依偎着它,根脉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缠绵,枝叶在看得见的风里交吻。那是葛塘岙村最生动的图腾,一个温暖的、属于触觉的绿色印记。夏日里,村里的孩童寻一根最粗壮、稳妥的枝杈,躺上去,听着沙沙的风声做着清凉的美梦。那缠绕的枝干,是比任何臂弯都更坚实、更恒久的怀抱。

时光的寓言里,共生与分离总是相邻。某个寻常的缘由,樟树被伐了,断口樟木清香弥漫着,苦槠树的身旁,蓦地空了,风穿过的声音都变得尖利而陌生。从此,那清冽的樟木香气,只飘在葛塘岙村人的记忆里。但这方水土,记得所有的诺言。不久,苦槠树的身旁又怯生生地探出一棵小樟树,小心翼翼地生长着。

八百年的风雨虫蚁,是无数柄看不见的雕刀。它们一寸寸地,将苦槠树伟岸的胸膛蚀成了空洞。那树洞,成了时光匍匐进去便不再出来的地方,装满了葛塘岙村一代又一代孩童的探险与惊呼,也装满了提着装萤火虫的灯笼,照亮了夏夜的故事。直到某日,空洞里莫名窜出的火舌,浓烟呛满了村庄的天空。空气里弥漫开树木与泥土被炙烤后的焦苦,那是葛塘岙村从未嗅到过的、心被灼伤的气味。火熄了,苦槠树的根部裸露着焦黑的创口,枝条赤裸如伸向虚空的手。那棵刚来得及舒展腰身的小樟,已成了地上一滩沉默的灰烬。全村人怔怔地围着,仿佛看见一段与祖先共有的记忆、一种扎根大地的乡愁,正被烈焰舔舐成焦炭,仿佛听到苦槠树在泥土深处艰难喘息。

一场近乎悲壮的挽救就此展开。专家们如执柳叶刀的医者,卸去它枯朽的负担,清创,杀菌,将山水、黄土与秘方调成的“药膏”,细细封填进那巨大的树洞。养料被深深埋入根旁的土壤,那是葛塘岙村的土地对自家老树一次倾尽全力的哺育。那几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树下清脆地响着,每一声,都在召唤着苦槠树的回归。整个葛塘岙村都在等待,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转年,当料峭寒意还未从山坳里褪尽,奇迹却比春风更早地降临。人们发现,苦槠树上那些看似已然枯死的骨节,那些皲裂如老人手背的树皮深处,竟迸出了星星点点、不可遏制的鹅黄嫩绿!那绿意先是怯怯的,随即再也按捺不住,连缀一片,长出满树翠绿。它像一个被时光反复摩挲、几乎磨灭的誓言,在历经劫波之后,被葛塘岙村的春天重新唤醒。

静静立于树下,山风拂过,新生的叶片与苍老的枝干一同飒飒作响。那一刻,忽然明白了葛塘岙村人所守护的,究竟是什么。绝不仅是一株植物学的样本,一株标着“唐”或“宋”的古木。他们所极力挽回的,又岂只是一棵树?而是“苦槠抱樟”那口耳相传的、带着祖辈体温的名字,是无数在此嬉戏的童年里,手脚被粗糙树皮磨疼的触感;是家族相册中,那一抹以这树为背景的、永不褪色的苍翠。这棵树,是葛塘岙村的集体记忆,是流淌在每一个村民血脉里的乡愁。它的每一圈年轮,都录着葛塘岙村的风声、雨声、笑语与叹息;它的每一片新叶,都续写着这个村庄的坚韧、守护与生生不息。

夕阳西下,余晖为古树残缺却新生的躯干,镀上一层慈悲的金色。一棵八百岁的苦槠树,在燃烧之后重新鲜嫩,在失去之后依然选择拥抱。时间的长河滋养着它,毁灭的火焰未能烧尽它。人间最深沉的柔情与最厚重的哲理,或许就藏在这棵树不言不语、一次又一次为这座村庄捧出的新绿之中。

于是恍然,永恒并非不朽,葛塘岙村的这棵苦槠树历经火劫,在人人皆以为必死无疑的预言中,依然勇敢地在村庄上空舒展出一片翠绿。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