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山深处,石梁横跨飞瀑上,相守相望。我来过几回了,每回离去,心上总似缺点什么。此番再来,正是夏雨初歇的午后,山林被洗得润润的,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水意。我沿着那条小径走去。
未到山门,声响便先迎上来,那声响不急,却有一股绵韧的劲,推着我往深处走。卵石铺就的山径给雨水浸得黑亮,两旁古木森森,老树根从土里虬曲地凸起,盘盘结结的,像光阴在此处打了个盹。右拐,满眼修竹,通天透碧,风吹簌簌。
愈走,声响愈真切,竟听出不是一道水,而是两道水脉交融着、诉说着,一道带着山外的尘响,一道应着山间的清幽。
转一个弯,声音又变了。
先前的清越蓦地收住,化作整片整片的轰响,连脚下的地都微微颤着。绕过那片浓绿,眼前豁然洞开,一道石梁横跨两崖,色如苍铁,形似卧龙之脊。所有的水在它下面蓄势一旋,便奔涌跃下数十丈深谷,带着一股粉身碎骨的决绝,化作万千珠玉,散成濛濛雨雾。轰隆隆,那声响里有挣扎,有撕扯,有长啸,也有归于平静后的低叹。日光穿过,浮起了一弯彩虹,我立在那儿,忽然明白一直悬在心里的疑问。这石梁,这飞瀑,它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段情分?
石梁静静地卧着,注视着千钧之水,万年风雨。瀑布却永远在奔流、跌落,在粉身碎骨后又一次聚合成流。一动一静,却在此处成了相依相守的存在。若无石梁横跨,水便失去了魂魄;若无湍流不息,梁也不过是寂寞的桥石。它们看似对峙,实则早在悠长的岁月里,成就了彼此生命的内涵。
潭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字。米芾的“第一奇观”狂放不羁,笔锋里还带着瀑流最后一冲的余劲;康有为的“石梁飞瀑”则端正严整,每个字都如石梁本身,透着沉稳的力道。历代文人墨客来到这里,都喜欢在山石上刻上几个字,仿佛要在这永恒的山水间,留下来过的痕迹。这些字迹深浅交错,有的已漫漶,有的仍清晰,它们和这道天造的石梁、这席日夜不息的飞瀑一道,构成了另一重对话,人与造化,须臾与永恒。徐霞客说它“昼夜起风雷”,真是说得恰切。这风雷不在空中,而在人的心魂深处。
我在潭边寻了块石头坐下,任水汽沾湿衣衫,听瀑布震耳的声音,听久了,反而听出一片禅机。底下是潭水吞吐的深沉回响,中间是激流与岩石相撞的铿锵,上面是飞沫溅落的细碎清音。而在这所有声响之上,是石梁无言的静默。这静默不是空无,而是一种饱满的在场,它容下了所有的喧哗,又超越了所有的喧哗。于是,竟觉得自己不再是看客,而是那万千飞珠中的一滴,或是石梁上一星微茫的苔痕。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千年和一瞬,仿佛并无分别。
离去时,从中方广寺的山径向前凝望,石梁在暮色里凝成一道黛青的剪影,飞瀑依旧闪着碎银似的光,像一匹永远织不完的素锦。“冰雪三千尺,风雷十二时”的句子浮上心头,但真正懂得的却是另一番体悟:所有的寻觅,或许都是为了印证内心早已埋藏的答案;所有的叩问,最终都归于沉默的领会。
我带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种安顿心魂的法宝。那石梁,那飞瀑,那水雾与我交融。从此无论行至何方,胸中自有一片山水,有动有静,有问有答,而更多的是一种不必言说的懂得。山路渐隐,水声渐杳。回望石梁飞瀑,它已融进苍茫的暮色里,像一句未曾说尽、却也无需说尽的内心独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