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雪,向来是吝啬的,才触着地,便化成一缕羞怯的温气。天台牧云谷却不同,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一场雪,而是为了听,听这一片沉寂的山水,如何被整季的凛然轻轻揽入澄澈的冬梦,又如何从那温润的骨血里,逼出一缕深藏不露的、近乎沉默的魂魄。
登上山顶,初雪的痕迹早已被更厚的静穆覆盖。此刻的静,是一种被雪洗过、沉甸甸的静。这静,并非无声,我听见了光落在雪上的声音,细碎得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清冷,绵密,无边无际。我更听见时间在枝头悄然凝冻的轻响,那是一种凝固的流动之声,仿佛岁月在此失语,被耐心地悬置成一整片剔透的寂然。这粉妆玉砌的世界,便在我屏住的呼吸里,缓缓展开它最素白、也最深邃的一页。
雪飘着,细密如天地间最轻的针脚,织就一张漫无边际的纱幕。而真正摄住心魂的,并非这纷扬的姿势,而是雪落定之后,山巅吐纳的那一口沉静而悠长的呼吸。是积雪不堪重负,从松枝上滑落时,那一声水晶般的、清脆的叹息。漫山的树,不论古拙苍劲,还是幼弱纤柔,都披上了一层莹白。日光斜斜穿过,整座山便泛起一层莹莹颤动的清光。那光景,不像目睹,倒像耳闻,听见一阙无比澄澈、又无比寒冷的铃音,由雪光铸成,在凝固的空气里静静地回荡。
于是,所有的“看”,都悄然化作了“听”。看琼枝玉树,是听一种凛冽生命在严寒中铮铮作响的傲骨;看远山在雪雾中化作一抹淡到极处的墨痕,是听天地在无垠宣纸上落下的一笔悠长叹息。此时,雪水化成了崖畔垂悬的冰凌,长的似孤悬的剑,短的如凝泪的簪,内里封着一束被禁锢的、凝滞的光。我凝神望着,它们仿佛随时会坠落,摔成一地时间的残响。而将碎未碎的、危险的刹那,却比任何持续的轰鸣,更令人心神俱寂,万念归虚。
山上隐约传来游人的语响,随即化作一声压低的“呵!”。那惊叹也是收敛的,小心翼翼的,仿佛声音稍重一些,便会震破这雪白的乾坤。几点红袄,几痕青衫,在无边的素白里,不过是偶然滴落的、温柔的注音符号,旋即被那浩大的寂静吸收,融化。他们立在雪中,任雪花落满肩头,一动不动,仿佛也在侧耳聆听,听这寂静如潮水,如何一寸一寸漫到心上,洗净肺腑里积存的人间烟火。此时,言语是笨重的累赘,连思绪也显粗钝。唯有听,听美抵达极致时,所散发出的一种近乎暴烈的纯粹之音,它清澈见底,又锋利如刃,直直地刺入心魄深处。原来,被雨水和吴语浸泡的江南,也能听得到如此清绝的霜雪。一场好雪,便让它铿然作响,露出内里的铁骨。
这美,透彻如禅宗顿悟,又脆弱似晨曦露水,我仿佛听见阳光在远山脊背之后踟蹰的脚步声,听见这场盛大雕琢之下,那注定到来的消融的序曲,正沿着山势无声蔓延。一切坚硬的、锋利的晶莹,终将重返柔软与流动。这眼前的琉璃世界,不过是冬天做的一个短暂的、清醒的梦,是天地在岁末凝视中,交付给我们一篇惊艳绝伦而又短暂的杰作。
起风了。风是看不见的,只能从树梢的颤动与雪沫的去向来辨认。那积在枝头的、蓬松的雪,或是凝了多日的、坚脆的冰晶,便簌簌地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晶亮的弧线。这一次,我听得分明,那是梦的碎屑在飘零,是完满在崩塌之前,所做的最细碎、也最清冷的辞别。远处,覆雪的蒙古包,静默地蹲伏着,像童话里被遗忘的句子,在这片自然的、浩瀚的绝响之中,固执地添上一缕属于人间温情的低音。
离去时,暮色已如青灰色的潮水,从山脚下缓缓涨起。牧云谷渐渐浸入其中,像一轴被时光之手徐徐卷起的古画。唯有高处山脊的雪线,依旧保持着皎然的清白,宛如一行写在天际、将化未化的绝句,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我来时留下的那串深深浅浅的足印,早已被新雪温柔地抹平,像岁月随手拂去一段微不足道的尘世杂音,了无痕迹。
然而,那满山的琼音,却已烙进我的耳廓,注入我的血脉,我满耳澄澈,眼目清明,再也无法抹去。听一场雪,原来便是听天地一次完整而慷慨的抒情,以极致的塑造与温柔,听见了自己生命深处的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