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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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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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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樟弯弯向西长

老远便看见它了,像大地忽然飘起的一朵墨绿的云,低低地、斜斜地,压在善岙村道的一侧。走得近了,才惊觉那云竟如此惊心动魄的斜着,在离地半人高的地方,决然地裂成两截,又仿佛一对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拴住了,齐齐地,向西探出身子去。那是一种奔赴的姿态,一种倾泻的姿态,静默里蓄满了五百余年的力道。半边身子,已然被时光蛀空了,露出乌沉沉的、铁一般的木质来,另一边,却依旧蓬蓬勃勃地,满目苍翠,绿得那样深,那样稳,仿佛那腐朽与它全然无关似的。这便是那株古樟了。

我在一个薄暮时分去看它,西天的霞光,恰恰泼在它西倾的冠盖上,为每一片叶子镀上碎金。它那样固执地向着西方,究竟望些什么呢?是眺望那沉入群山的日头么?抑或,是回望自己早已模糊不清的来路?风起时,叶子簌簌地响,那声音是浑厚的,仿佛不是从枝叶间来,而是从它那盘虬的、深埋在地下的根须里,从它空洞的躯干深处,幽幽地叹息出来的。我觉得它并非在望,而是在听。听那早已消散了的、五百年前第一缕春风拂过它嫩芽时的微响;听村道上沉重的脚步声,又变成如今的汽车喇叭声;听一代代在它膝下嬉闹的孩童,怎样从呀呀稚语,变成沉稳的乡谈,又最终归于坟头的寂静。它的倾听,比它的凝望更为深远。

村里的老人说,他们幼时,这树便是这般模样了。那西斜的、平展的枝干,是天然的阶梯与滑梯。夏日里,赤条条的孩童们猴子般攀缘而上,骑在那粗壮的枝桠上,仿佛骑着一头温驯的、绿意盎然的巨兽。树皮被小手小脚磨得光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象牙似的微黄。笑声、尖叫声,便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溅开来。那是最喧闹、也最温柔的岁月。然而,生命的热力,有时竟也是一种无声的侵蚀。经年累月,朝上一侧的树皮终于褪尽了,露出里面苍白的木质,像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风吹,日晒,雨淋,那伤口便渐渐黑了,软了,朽了,一天天成了危险的、摇摇欲坠的倾斜。

于是,林业专家来了。带着钢铁、药剂,与一种迟来的、歉疚般的慎重。他们不再向它索取荫蔽与欢乐,而是要为它撑起将倾的岁月。两根碗口粗的钢管,闪着冷凝的银灰光泽,被制成人字的模样,稳稳地托在倾斜的枝干下。初看是有些突兀的,钢铁的冷硬,紧贴着树木的苍古,像一段现代与远古生硬的焊接。然而细看,那钢架的每一处承托,都垫着柔韧的橡胶,仿佛巨人枕着一个体贴的、沉默的枕头。它没有束缚它,只是从下方,轻轻地、坚定地,给了它一个可以继续倾斜而不致倒下的凭依。

脚下,原先为了人的“便利”而浇筑的水泥地面,被一块块撬开、运走,露出底下久违的、赭黄色的泥土。那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草根与蛰虫的微腥,在空气里静静地弥漫开来。透气的条石,疏疏地铺着,石与石之间,留着宽宽的缝隙。我蹲下身,看着那些缝隙,仿佛能看见无数细小的、欢快的溪流,在未来的夏雨里,沿着这些缝隙,去亲吻那古树焦渴的根须。这看似笨拙,却点到了命脉上。树木的灵魂,不都在那看不见的根柢里么?

那古樟,在钢铁与条石的“新境”里,似乎真的安下了心。一丛丛新抽的嫩芽,不再是往日疲惫的、带着尘灰的绿,而是一种娇嫩的、近乎透明的黄绿色,一簇一簇,像立在巨人肩头的一群喧闹的、崭新的小精灵,向着天空。这新绿,与下方黝黑皴裂的树皮,与那空洞的躯干,形成了奇异的对照。那是一种宣言,一种证明,证明那看似沉寂的、行将就木的躯体里,生命的泉水从来未曾断绝,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一次郑重的疏浚,一次深情的松绑。

我想,这树若有知,当如何看待这一切呢?它忍受了五百年的风霜,当钢架撑起它躯体的刹那,当清凉的雨水再次直接滋润它根须的刹那,它是否会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人类的爱,来得这样晚,又这样具体,具体到一根钢管的弧度,一块条石摆放的间距。这不再是孩童天真的攀爬,也不是村民漠然的穿行,而是一种成熟的、沉静的对话,是另一个短暂而热烈的生命,向一个持久而静默的生命,所能致上的最恳切的敬意。

暮色渐浓,钢架的影子与树影重重叠叠,印在条石铺就的地上,像一幅极富深意的版画。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从树下经过,总要仰头望一望那蓬新的绿意,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笑里,有安顿,有欣慰。他们知道,那浓荫,还将长久地覆盖下去,覆盖他们的柴米油盐,覆盖他们子孙的啼哭与嬉笑。这古樟,终于不再只是西倾着身子,眺望那不可追的逝川;它被一种温柔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从此,它的凝望里,便也多了一份对明日霞光的、安宁的等待了。

我悄悄离去,如我悄悄的来。身后,那墨绿的云,那钢铁的骨骼,那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那满天沙沙的、古老的絮语,都缓缓沉入渐深的夜色里。我知道,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那新的绿,还会再多一些,再亮一些。那是一个活了五百岁的生命,在得到一滴迟来的活水后,向着天际,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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