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村的梅雨季总是拖得很长,雨下得不大,却连绵不绝,把整个村子浸泡在一股发了霉的潮湿里。曹阿翠站在灶台前,手中的锅铲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炒着。
屋外传来脚步声,踉踉跄跄,踢倒了墙角的空酒瓶。阿翠的手抖了一下,锅铲碰到锅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门被推开,阮王宾满身酒气地闯进来,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往下滴,“钱呢?”他劈头就问,眼睛通红。阿翠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叫:“家里哪还有钱……”话音未落,一个耳光已经扇了过来。阿翠踉跄着撞到灶台,锅里的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烂匹!”阮王宾啐了一口,“你兄弟前几天不是给了你二千块?藏哪儿了?”阿翠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那是儿子要交的书学费,还有买校服和资料的钱,明天是最后的期限了……”。“先拿来!”阮王宾粗暴地拽过她的胳膊,伸手就往她口袋里掏,“这次肯定能翻本,等我赢了,你们要啥给啥!”阿翠挣扎着,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不能动那钱,儿子会被学校赶回来的!”阮王宾已经摸到了那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布包。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不就有了吗?等我好消息。”
他转身要走,阿翠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求你了,就这一次,别动孩子的钱……”
阮王宾一脚踢开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中。
阿翠瘫坐在地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屋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砸在瓦片上,像是无数双手在敲打着她。她想起十年前嫁过来的那个春天。阮王宾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他会笑着叫她“阿翠”,会在赶集时给她带一朵廉价的头花,会在夜晚搂着她,说等攒够了钱就盖新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儿子三岁那年,阮王宾跟着村里人去镇上,第一次进了赌场。起初只是小赌,后来就像着了魔,家里的东西一样样被搬出去卖,她的嫁妆首饰,新买的电视机、摩托车,甚至冬天盖的棉被。
阿翠不是没想过走。可每次看着儿子熟睡的脸,那念头就像潮水一样退去。她能去哪儿呢?娘家兄弟已经帮衬太多,弟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村子,这破屋,这男人,就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天黑透了,雨还在下。
阮王宾回来时,阿翠正坐在黑暗里,连灯都没开。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夜饭呢?”阮王宾的声音干涩嘶哑。“没烧。”阿翠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我在等你拿钱回来,儿子明天要去学校交费。”短暂的沉默后,终于传出了阮王宾爆发的怒吼:“烂匹!夜饭勿烧,就是钱、钱、钱!”他随手抄起桌上的空酒瓶砸在墙上,碎片溅了一地,“输了!全输了!”
阿翠呆在那里。这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灶台下还剩那大半瓶杀虫剂,忽然间,一个念头清晰起来,要是喝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可是儿子怎么办?八岁的阮小毛,瘦得像根豆芽菜,昨天还趴在她膝盖上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挣钱养你。
阿翠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那瓶绿色的液体。她拧开盖子,刺鼻的气味冲出来。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去医院。在那里喝下去,抢救也来得及。她想看看,那个赌鬼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
梅雨夜的医院格外安静。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绿色墙裙上,泛出冰冷的光泽。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天的潮气,让人喘不过气。阿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瓶杀虫剂。她选的位置正对着一间单人病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她已经坐了两个小时。勇气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漏光。每次拧开瓶盖,儿子的小脸就浮现在眼前。各种事情一齐涌来,嫁过来那天母亲抹着眼泪说“好好过日子”;儿子第一次叫她妈妈;阮王宾赢钱时难得给她买的一条丝巾;弟媳上次来时的冷言冷语:“姐,你不能总这样,我们也有一家子要养活。”
越想越伤心。手里的药瓶变得滚烫。突然,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从喉咙里冲出来,像困兽的哀鸣,“你这个没良心的……以后叫我怎么活下去啊……”她边哭边骂,把十年的委屈、绝望、不甘全都倒了出来。哭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惊动了值班护士,也惊动了那间单人病房里的人。
病房里,陈孝的妻子林淑芬正给昏迷的丈夫擦手。半个月前,叱咤风云的房地产老板突发脑梗倒下后,就再没醒来过。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做好准备。林淑芬擦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她想起三十年前,陈孝还是个泥瓦匠时,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那时他会在收工后,用这双手给她揉酸痛的肩膀。“老陈啊,”她轻声说,“你再不醒,这个家就要散了。儿子女儿天天吵,公司里那些人都盯着你的位置……”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起伏。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哭声。起初是压抑的,后来渐渐放开,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旁若无人。林淑芬皱了皱眉,正想叫护士去劝劝,却突然看见陈孝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确定自己看见了。
“医生!医生!”她冲出门外。
主任医师匆匆赶来,检查了一番,又看了看监护仪,喃喃道:“真是奇迹啊……脑电波活动明显增强了。”陈孝的儿子陈建国和女儿陈丽也赶到了。一家人围着病床,既欣喜又困惑。“我们天天在边上叫唤,也毫无作用,”林淑芬若有所思,“这女人一哭,他居然动了。”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一种可疑的猜想像藤蔓一样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陈建国先开了口:“妈,你说爸会不会……”
“在外面有人了?”陈丽接了下半句,声音尖利。
林淑芬没说话。她想起这些年越来越多的晚归,想起陈孝手机里那些删得干干净净的记录,想起他钱包深处那张陌生的女人照片,她假装没看见,因为不敢看。
“去问问。”她终于说,声音干涩。
一家子走出病房时,阿翠还在哭。她哭得浑身颤抖,头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绿色药瓶。
林淑芬走过去,尽量让声音温和:“妹子,什么原因如此伤心?”
不问还好,这一问,阿翠哭得更凶了。十年的委屈找到了出口,她断断续续讲起赌鬼丈夫,讲起儿子的学费,讲起那个看不到头的明天。陈家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她们听来,这故事有了另一种解读,一个被抛弃的情妇,一个私生子,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
林淑芬的心沉下去,又奇异地浮起来。沉的是猜测被证实,浮的是终于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别哭了。”她打断阿翠的哭诉,声音变得冷静,“我是陈孝的妻子。”
阿翠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精致的女人。
林淑芬朝儿子使了个眼色。陈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写了几笔。
“爽快点,”林淑芬接过支票,递到阿翠面前,“二百万,够不够?”阿翠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更显楚楚动人。
“拿着钱,马上走人消失,别在这地方了。”林淑芬把支票塞进阿翠手里,动作干脆得像在完成一笔交易。阿翠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好多零,她一时数不清。
“我……”
“还不够?”陈丽的眉毛竖起来,“你别得寸进尺!”
“不是,我……”阿翠想解释,却被陈建国打断了。“我们会安排人送你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离开阮家村,永远别回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让我知道你再出现在附近,或者试图联系我爸,这钱你怎么拿的,就怎么吐出来。”
阿翠被半推半请地“送”出了医院。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地上积水映着破碎的月光。她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支票,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是陈建国的司机:“曹女士,陈先生让我送您回去收拾东西。他说,天亮前必须离开。”阿翠机械地上了车。车子驶过湿漉漉的街道,驶向那个她以为永远离不开的村庄。
阮王宾在家睡得死沉,鼾声如雷。阿翠轻手轻脚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拿出藏在米缸底下的户口本,最后走到儿子床边。小毛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呢喃了一句“妈妈”。阿翠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抱起儿子,用薄被裹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灶台上干涸的油渍,墙上阮王宾砸出的坑,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车子在晨雾中驶离阮家村。阿翠抱着还在熟睡的儿子,回头望去,村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曹女士,陈先生交代,送您去省城。那里有一套公寓,我会在这几天过户到您名下,这是钥匙和地址。”他递过一个文件袋,“建议您换个名字,重新开始。”阿翠接过袋子,没有说话。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用二百万买来的一天。
车子消失在公路尽头时,阮家村的公鸡开始打鸣。阮王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阿翠,烧早饭!”没有回应。他睁开眼,看见空了一半的衣柜,和桌上那张字迹歪扭的纸条:
“我走了。再也不见。”阮王宾愣了几秒,然后啐了一口:“走了正好,省口粮。”他倒头继续睡,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医院里,陈孝在清晨时分睁开了眼睛。林淑芬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老陈,你终于醒了……”陈孝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梦见有人哭……哭得很伤心……”
林淑芬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握住他的手:“那是做梦。没事了,都解决了。”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梅雨季还没有结束,但这一天,确实是个晴天。
时间确实过得很快,转年,秋天来得早,省城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林淑芬坐在轿车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珍珠项链。“妈,到了。”陈建国低声说。
车子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这里是他们一年前安置曹阿翠的地方,一套八十多平米的公寓,用现金交易,没留什么痕迹。林淑芬戴上墨镜,犹豫了一下:“你说,她会不会……”
“不会的。”陈建国语气肯定,“二百万,足够她安分守己了。而且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她这一年很规矩,开了间小店,送儿子上了学。”
母子俩走进小区。林淑芬的心跳莫名加快。这一年来,陈孝恢复得很好,但偶尔还会在梦里喃喃“哭声”。每次听到这两个字,林淑芬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是想确认那女人没有反悔?还是想看看那个用哭声唤醒丈夫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三栋二单元501。陈建国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几下,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你们找曹静?”
“曹静?”陈建国愣了一下。“就以前住这儿的小曹啊,带着个男孩。”老太太说,“搬走快半年啦。”林淑芬摘下墨镜:“搬走了?去哪儿了?”“不清楚。”老太太摇头,“有一天突然就搬了,房子挂在中介那儿卖的,听说全款出手,挺急的。”
“她没留什么话?”陈建国追问。老太太想了想:“哦,对了,她走之前来跟我道别,说谢谢我平时关照。我问她去哪里,她只是笑了笑。”
门缝里透出屋内的景象,空荡荡的客厅,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窗帘半拉着,阳光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这房子……”林淑芬轻声问。
“新住户还没搬进来。”老太太热情地说,“你们是她亲戚?要不要留个话,等新住户来了我帮你们问问?”
“不用了。”林淑芬重新戴上墨镜,“谢谢。”下楼时,她的脚步有些虚浮。陈建国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她走了。”林淑芬喃喃道,“真的走了。”
不知为何,这个结果并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那个女人,那个用哭声闯入他们生活的陌生女人,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里,了无痕迹。“这不是好事吗?”陈建国说,“她信守承诺,消失了。爸那边,时间久了也就忘了。”林淑芬没说话。坐进车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楼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车子驶离小区时,她忽然问:“建国,你说她拿那二百万,会怎么花?”陈建国专心开车:“妈,这重要吗?”“不重要。”林淑芬望向窗外,“只是好奇。”好奇一个绝望到要在医院自杀的女人,如何用二百万重塑人生。好奇她是如何从曹阿翠变成曹静,又如何从曹静变成另一个未知的名字。
此时,三百公里外的一个沿海小城。一个叫“静心书屋”的小店里,女人正整理书架。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暖洋洋的。店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坐在角落看书。“曹老师,这本《小王子》帮我包一下。”一个女孩拿着书走到柜台。女人抬起头,笑容温和:“好。”她动作利落地包好书,收钱找零。女孩离开后,她继续整理书架。午后的小店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风铃声。
后门被推开,一个男孩跑进来:“妈,我放学了!”
“明明,洗手吃饭。”女人柔声说。
男孩放下书包,忽然想起什么:“妈!今天有个叔叔来学校附近,好像在打听什么。”
女人的手顿了顿:“什么样的叔叔?”“黑衣服,开黑色车。”男孩比划着,“问保安有没有新搬来的母子,孩子上二年级。”女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可能是找错人了。快去洗手。”男孩跑进里间后,女人走到窗前,轻轻拉上了百叶窗。她打开了手机,订了二张三天后去往更南方的火车票。
窗外,小城的街道安静平和,梧桐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女人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收拾柜台。动作不慌不忙,就像每个寻常的傍晚。只是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很快消失在秋天的薄暮里。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飞走,就再也寻不回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