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视着这株需合抱的古桑,在娄金岗村固执地歪斜着,树皮裂开无数细密的、纵横的纹路,有些地方翻卷起来,带着潮气的木色。这不是刀斧的伤痕,是风,是雨,是冬日的霜雪与夏日的曝晒,一年一年、一层一层耐心剥蚀、雕刻出来的,光阴在这里凝结成这般粗粝而沉默。
“对面杂物间还有一株更老更大的。”在边上干活的葛婆婆说。她脸上沟壑的皱纹,竟与这树皮有几分神似,顺着她竹节般的手指望去,不远处,断壁残垣旁,另一团苍黑蓦地撞入眼帘。那是怎样的一株桑树呵!荒草与荆棘密密地围了它一个圈,像是时光设下的藩篱,将它独自幽闭在过去的记忆里。主干更显敦实,枝条盘曲,恣意地撑开一蓬墨绿的云,是内敛到极处后勃发的、压不住的生机。
葛婆婆说,这树是她公公幼年种下的,算来早过百年了。她的话语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树的沉睡。“一次叶子,能摘好几担呢!”她的目光穿透了土墙,落在更遥远、更喧腾的岁月里。
我仿佛看见,春日晴好,娄金岗应该不独这两株,而是一片片漾着新绿的、沙沙作响的桑林。姑娘们挽着竹篮,手指在嫩叶间翻飞,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清涩的汁液气味。蚕房里,细雨般的“沙沙”声,那是无数生命在贪婪地啃噬,酝酿着一场洁白的梦。哦!那时,娄金岗所属的街头镇,家家机杼声,户户织丝忙,一匹匹柔滑的绸缎,或许就从这里的山径运出去,汇入那漫长辉煌的“丝路”。如今,机杼声哑了,桑林也消散了,砍的砍,挖的挖,像一场大梦醒后,只遗下几枚坚硬的、不肯融化的残片。杂物间塌了,人迹少了,热闹被荒草与寂静接管。只剩这两株老桑,和这位同样上了年纪的妇人,守着一段无人再来借阅的往事。
我走近它,伸手抚摸它冰凉的树皮,忽然觉得,这树,便是一部立体的、活着的《本草纲目》。桑白皮、桑枝、桑叶、桑根,哪一样不曾入药?就连它结的果实,我们亲昵地唤作“桑乌”,紫黑莹润,饱含甜浆,也是润燥生津的佳品。尤其是经了霜的叶子,所谓“冬桑叶”,更是清肃之物,能平肝,能明目,能润肺,能凉血。古人将天地四时都化入身体调理的智慧,在这一树之上,便得了圆满的体现。从前,它的叶子是蚕的口粮,是生计所系;而今,倒有识货的人悄悄寻来,采了去,或泡茶,或制枕,在杯盏与安眠之间,寻觅一份退了火的清凉。桑乌呢,除了孩童摘来解馋,更多的被投入了清澈的酒液里,封入陶坛,在幽暗的角落进行着缓慢的交换与沉淀。时日久了,那酒便染上醇厚的紫红,呷一口,甜润里透着微涩,是果实之魂,亦是时光之味。
桑树还是那桑树,它给予人的,却不再是为了吐丝成茧,织就繁华的锦缎;而是为了浸润喉舌,安抚心神,疗治一些现代生活里无名的燥热与虚乏。它的价值,从一种向外铺陈的光华,悄然转向向内滋养的安宁。古老的功用沉寂了,它便从《农书》里坦然走出,走进了细水长流的企盼里。它的生命,在人的世界里,竟也完成了一次沉默的转型。
风起了,那苍老的枝叶舞动起来,有种浑然的、自在的律动。我忽然想,树的记忆,或许与人不同,人的记忆依附于易朽的肉身与善变的情感,难免漫漶而扭曲。树的记忆,却刻在一圈一圈的年轮里,写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凝在每一道树皮的褶皱内,它不诉说,只是存在。它记得百年前的阳光是何等模样,记得几十年前那些采桑的手是何等轻柔或匆忙,也记得这些年来的冷清与遗忘。但它只是站着,将风雨变成皱纹,将时光化为坚实。它不曾离开,所以也无所谓坚守;它只是活着,用一种最朴素也最顽强的方式。
葛婆婆背影有些佝偻,缓缓融入淡淡炊烟里。娄金岗又归于宁静。夕阳下,两株桑树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晖,它们不再支撑一个产业的辉煌,却撑起了一片旷野的寂寥,一段历史的侧影,以及一种关于“活着”的、充满韧性的哲学。丝绸或许会黯淡,繁华终将消散,但一棵树教会我们的,或许比一匹锦缎更多。
我转身离开时,娄金岗沉入一片温暖的朦胧,那两株桑树,也渐渐化为一团更深、更稳的墨影。但我知道,明日朝阳升起,那墨影里,又会迸发出无穷的绿意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