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梅花飘落

江南的早春，总带着几分羞怯。风里藏着寒意，不是凛冽，是细细的、绵绵的，比腊月更砭人肌骨。天地间一派青灰，沉沉地压着。可偏是这时候，游兴被料峭一激，无端地涌上来。仿佛非要在这满目萧条里，寻出一丝生机。于是，我想起了国清寺，不为它是“天下四绝”的千年名刹，也不为哪一尊菩萨的慈悲，是为那株站立了一千四百多个春秋的隋梅，一种近乎“不灭”的召唤。

国清寺被五峰环抱，一派苍绿随风流淌。穿过山门，香火气幽幽浮着，我无心细瞻宝相庄严，只循着冥冥中的牵引，赴一个千年的旧约。

它就在那里。

依着一堵斑驳的矮墙，静静地立着。墙被岁月漂洗成近乎本真的灰白，缀着墨绿的苔点，像不经意洒落的陈年旧墨。隋梅，枝干虬曲如铁，苍黑里透出赭石光泽，并非想象中“疏影横斜”的清癯，倒有种沉甸甸的、向下扎根又向上挣扎的倔强。姿态奇异地糅合着刚劲与柔婉，像一位敛尽繁华的老者，将隋唐的月，宋元的霜，明清的烟雨，都收进那道沉静的弧线里。人说它历经雷火，甚至在人心都几乎冻僵的年月里，也曾枝枯叶焦。可谁能想到，那枯槁的躯壳里，竟蜷伏着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属于春天的暴动？

我的目光被那满树的梅花夺去了。初看时，几乎疑心是未化的残雪，一团团、一簇簇，紧缀在黝黑枝梢上，沉默地积压着，将天空都映亮了几分。没有一片叶子来打扰这份不染纤尘的纯净。它们开得那样密，又那样静，仿佛不是从枝头生发，而是严寒的夜空凝成的霜华，遗落在人间一场未醒的梦。步入梅亭，一股幽香便毫无预兆地漫了过来。那香，带着山泉的清醒、夜露的寒意，深吸一口，丝丝缕缕，循着呼吸潜入肺腑，熨帖着被寒风冻僵的脉络。它一阵紧似一阵，却不逼人，只是温柔地、又带着不容分说的刚烈，萦绕着你。

我凝神望着，忽然，一点凉意极轻极柔地落在手背上，哦！是一朵梅花，它结束了高高在上的守望，选择以这样轻盈而决绝的姿态，与我相遇。抬头间，又一朵从更高枝头翩然而下，旋转着，犹犹豫豫地划着看不见的弧线。我慌忙伸出双手去接，它却只在掌心停留刹那，报以一个若有若无的触碰，便借着一缕微风滑落一旁，那姿态，像有话说，终究没有开口。怔忡间，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更多的花都随着风的惊扰纷扬飘洒。起初是三朵五朵迟疑地试探；紧接着，一阵风紧，便挣脱了铁划银钩般的枝柯，沸沸扬扬，满天旋舞成了雪。

心猛地一紧。傲岸的古梅啊！一千多年来，你睥睨严霜，嘲笑冰雪，连人世间的荒唐劫火也未能将你真正的意志摧折。你是苦寒中淬出的一粒火种，是死寂里凿开的一道罅隙。可如今，这尚带寒意的春风只轻轻一嘘，你便守不住了么？拼却全力在百花俱寂的残冬争得的这一场绚烂，竟敌不过这温柔如许的、春的抚摸？

风似乎大了些，那漫天的飞雪便舞得愈发欢畅，愈发忘情。它们落在我仰起的额上，沾在微张的唇边，停在棉布的衣肩上，带着沁人、清冽的寒意。环顾四周，墙角石缝间，不知名的草芽悄然挣出一片新绿，在风里矜持地轻摇。这世界眼看就要被更为喧嚣秾丽的色彩与芬芳淹没了。梅花呀梅花，你为何偏要在这姹紫嫣红即将登场的序幕里悄然退去？你这决绝的辞行，难道是对眼前这徐徐展开的繁华春日，并无半分留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看枝头，竟已空疏了许多。先前沉甸甸压弯枝条的“积雪”，已化作了树下的一层香雪。黑铁的枝干裸露出来，上面陡添了那么多离去的痕迹，浅浅的、淡黄的蕊痕，像一些温柔的、不曾结痂的伤口。一阵料峭的风从山那边吹来，心中那团郁结的怅惘，仿佛被吹开了一丝缝隙。啊，我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株看尽千载光阴的老梅，它所懂得的，远比我这匆促过客要深。它拼尽全力在冬天开出生命的颜色，不是要与谁争抢，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存在本身的光芒。到了春天，它的退场便成了一种更为深邃的赠与，一份关于“舍得”与“天时”的默示。它只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怒放，在最恰当的时候离开，将舞台与目光，坦然让给后来者。不沉醉，所以清醒；不贪恋，所以自由。

一种莫名的冲动，混合着醒悟的欣然与淡淡的感伤，在胸中鼓荡。我不禁低声吟哦：“……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声音散在风里，散在依旧飘旋的花雪中，散在千年前与千年后的同一片天空下。我定定地望着那倚墙的古梅。日光正好，风从檐角穿过，满树飞花正落得纷纷扬扬，恍惚间，那苍劲的轮廓竟柔和了。依然是那道斜倚墙边的弧线，依然是满身鳞甲的躯干。可风把花吹起来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墙边立着的，哪里只是一棵树。是一位素衣的老翁。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衣上还沾着未拂的霜，眉目间是一千四百年才走得完的平静。他不言语，只是把怀中的梅花，向这片尚在寒冷中彷徨的大地，轻轻地、一遍遍地扬。而我站在漫天的花雪里，忽然分不清：哪一朵是正落下的梅，哪一朵是他袖间抖落的旧年。

亭外的梅花似乎下得愈发稠密了，密密斜斜地积成了一张迷离的网。我拢了拢衣襟，不再停留，也不再怅惘，只踏着那层柔软的香雪，向着庭院更深处，向着那一片正在醒来的无限春光里，一步一步，走去。

春风不知梅花意。你离开枝头，不是告别，是归于更深的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