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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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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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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樟如脸

一棵古樟屹在下峧村幽岩北面登园的游步道旁,枝繁叶茂,蓊蓊郁郁,树干需四五人合抱,铁灰色的树皮,裂成深浅不一的纹路。

七百余年了,就这样静静地立着,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主干的底部早已空了,洞口已被砖石封死,却封不住胸膛里藏着的笑声。村里的老人说,他们童年时,常在这洞口钻进钻出,顺着光滑的树枝攀援而上,坐在枝丫间,俯瞰整个村庄,那时的他们,仿佛是栖在古樟树上的小鸟。

许是习惯了与一代代村民相伴,又或是吸纳了丰沛的时光,树干的根部,竟慢慢地浮现出一张清晰的“老人脸”。

那真是一张奇异的脸。宽额,长眉,眉骨微微隆起,眼睛是乌黑的,其实是树皮上天然的一对疤结,却偏偏生得那样明亮,那样传神。鼻子高而长,那张嘴微微张开,向上弯成一个欢喜的弧度,仿佛是一个看透一切的智者,满脸带笑。

凝视着这张笑脸,想起村里人一代代的猜测。有人说,这是南宋康王赵构,他南渡时路过此地,留下“秋入幽岩桂影圆”的诗句,七百多年了,那桂影竟在树上长成了这张脸。也有人说,下峧村的名字就出自他另一句“染得朝霞下广寒”的诗。这猜测经不起推敲。据记载,灵溪之东古称“霞峤”,因“霞气横布如赤峤”得名,后在方言音转中成了“下峧”,与诗句并无关系。可奇怪的是,这经不起推敲的传说,偏偏一代代传了下来。我想,或许只因这张脸生得慈祥,生得尊贵,村里人便愿意相信,于是便作了佐证。

可再看,又觉得不像了。那宽额,倒像村里一个九十多岁的周伯,一辈子没出过山,额头也是这样宽宽的,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那长眉,微微上扬的弧度,多像早年间教书的老先生,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顽童背书。那鼻子挺挺的,分明是零食店周叔的形象,孩子都爱看他低头找零钱时就这样。最是那张嘴,那向上弯的弧度,竟让我想起了哑婆,她不会说话,见了人就这么笑,弯弯的,暖暖的。

这张脸,哪里是一个帝王脸呢?它是这一方水土上所有人的脸。七百年来,一代一代的人在这树下走过,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他们的模样,他们的神气,都一点一滴地,被这古樟收在了心里。树是不说话的,可它用它的方式,把这些人全都记住了。那宽额,是日晒雨淋的劳作;那长眉,是耕读传家的斯文;那高鼻,是市井烟火的亲切;那弯弯的嘴,是说不出的、却满得溢出来的善意。这树活得太久了,久到把自己活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模样。

古樟有没有真的听过帝王的马蹄声,谁也不知。但它肯定听过牧童的短笛声,听过慈母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听过人们在它脚下的谈笑声,听过恋人的窃窃私语,听过老人离去时的哭泣。七百余年的风,七百余年的月,七百余年的悲欢离合,都一丝丝、一缕缕地渗进它的肌肤,刻进它的纹理。这“老人脸”笑着,看惯了风云变幻,时代更替。

那笑未必没有苦涩。你看那眼角的皱纹,那样深,那样密,像是把太多的泪水都咽下去,才风干成的模样。那微张的嘴,也许不只是笑,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七百年的光阴,见过太多的离别,太多的苦难,太多的求不得、放不下。它都收着,都忍着,最后,都化成了这么一抹笑意。这笑,是苦过之后的甜,是痛过之后的平静,是把人世间所有的滋味都尝遍了,才有的慈悲。

风吹树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像笑声,从每一片叶子上抖落下来,和着远处溪水声,响成一片清明柔和的音乐,滋润着这片土地。我忽然觉得,那脸上的一颦一笑,与其说是人脸,不如说是时间的雕刻,是风的痕迹,是光的错觉,是我们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温柔。古樟是无言的,但那无言里,却有着千言万语。它静静地立在那儿,慈祥地笑着。

我也站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晚霞将那张“老人脸”的轮廓勾得愈发分明。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笑,依然因欢喜而合不拢。我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忽然明白,那脸上的欢喜,也许不是因它自己而欢喜。它是在替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欢喜。那些在田里弯了一辈子腰的人,那些在灶台前忙了一辈子的人,那些走出大山再也没回来的人,那些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棵树的人,他们所有的辛劳,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未能说出口的愿望,都凝在这张脸上。

古樟无言,它就在那里,替他们,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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