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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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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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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阴

油菜花开的时候,我去了大横村。

那种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金黄,竟然不声不响,从脚下铺到天边,连云朵也染了几分暖意。风很轻,花浪缓缓地推过来,一波,又一波,簌簌的,像大地的轻语。香气一缕缕、一团团地涌来,直钻肺腑。我走在田埂上,陶醉而忘我,究竟是我们在看花,还是花在等我们?是春天的一场盛放,还是土地酝酿了一冬的芳香?

花渐次高起来,没过膝,没过腰,最后整个人便溺在花海里了,这哪里是行走,分明在泅渡。蜜蜂成群结队,嗡嗡的声浪把整片花田连同我都罩了进去。那嗡鸣贴着耳膜震颤,是春天的叮嘱,听着听着,人便有些迷离。

花田深处立着一面硕大的镜子,像是故意要搅乱这片金色的清梦。天掉进了地里,云在花丛间游走;花飞上了天,在云端忘我地开着。我踱到镜前,忽然撞见另一个自己从花海里探出头来,一时恍惚。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也蹦跳着过来,对着镜子起舞。她跳,镜子里那个她也跳;她转圈,裙摆旋开,像一朵红莲绽放在油菜花丛中。镜里镜外便有了两个春天,两个交相辉映的梦。我忽然想,这些镜子照见的,何尝只是人的模样?那是人在花海中重返童真的刹那,是春天催生出的一个意象。

一列彩色的小火车从花海深处钻出来,在金色的波浪里缓缓游动。孩子们把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小手挥舞着,惊叫声、欢笑声都洒在风里,洒在花上,洒在每一个看花人的心上。火车渐渐远去,眼前又飘来许多五颜六色的泡泡,驮着阳光悠悠地往上浮。那是孩子们围着一只巨大的金色圆环,小手拼命地挥动,那些泡泡便一串一串地从花海上生起,越升越高,飘过花田,飘向远山,一直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它们要把油菜花盛开的消息,带到天上去么?

沿着木栈道慢慢地走。看一只蜜蜂把整个头都扎进花蕊里,后腿上挂着两团金黄,沉甸甸地飞起来。几只粉蝶也来凑趣,却不像蜜蜂那样专心,这里一点,那里一沾,忽高忽低,没个正形。远山静静地蓝着,把天边衬得愈发空阔。近处的翠绿,渐远渐淡,渐远渐蓝,最后融进天光里,只剩一抹若有若无的影子。可是无论看向哪里,视线落下时,总还是落在这片油菜花上。俯身看花,是生活;抬头望天,是梦想。

花丛深处,一位老农正带着几个孩子识花。他蹲下身,掐下一朵油菜花,托在掌心,让孩子们轮流凑近了看。“你们瞧,这花有四片花瓣,排成十字,所以它叫十字花科。”他用指甲轻轻拨开花瓣,“这六根细细的是雄蕊,中间这根胖些的是雌蕊。油菜要结出籽来,全靠它们。”孩子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一朵花。老农又掐下一朵,把花瓣、雄蕊一瓣瓣拆开,摊在手掌上,金黄的碎片像一小片碎金。“花谢了,就长出细细的荚,荚里头藏着小小的籽。等到荚黄了、干了,把籽敲出来,就能榨油。你们回家吃的菜油,就是这朵花变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土地一样沉稳。话音刚落,一个小男孩突然凑近花心,使劲嗅了一下,大声说:“好香啊!”孩子们大笑着,纷纷把鼻子凑上去,一个个眯起眼睛,像是被那香气灌醉了似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教的不是识花,是让这群城里的孩子,去触摸土地的脉搏。

村口的乡野市集热热闹闹,农人们坐在自己的土特产后面,脸是土地的颜色,也是油菜花的表情。菜籽油盛在透明的瓶子里,金黄透亮,像把整片花田的魂魄都收在里面;土蜂蜜稠得能拉出丝来,在斜阳里闪着金黄色的光;还有新鲜的时令果蔬,带着露水,带着泥巴,带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鲜活劲儿。我在一个卖蜂蜜的摊位前停下来,卖蜜的老人用木片挑了一点递给我尝,说:“自家养的蜂,就在那片花田边上。花谢时,蜜还在。”我接过来放进嘴里,蜜甜里带着花香,带着青草的气息,还带着阳光的味道。这一口尝到的,不只是蜜,是整片花海的精魂,甜意在舌尖化开时,竟觉得整个人都醉了,飘了。老农的话犹在耳边:“油菜花谢了,菜籽油还在,蜂蜜还在,土地的记忆还在。美好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

夕阳西斜。我站在村口回望,花海在风中起伏,像大地均匀的呼吸,像村庄平稳的心跳,像千万朵油菜花一起向春天点头致意。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淡淡的,散在天光里;几只归鸟从花海上空掠过,带走了一片金黄。

我转身离去时,那股油菜花的清香便追了上来,缠缠绕绕地送了一路。它还是那样蛮横,那样不容分说。可这一次我闻出来了,那不止是花的香,还有土地的香、日子的香,是大横村用整个春天酿出的香。

而我刚醉过。可我宁愿,这样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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