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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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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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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夜 箫 声

我们雨村的习俗,不论男女,到了十七八岁就大都谈婚论嫁了——当然,这是二十年前的情形,现在也出现许多“剩男剩女”了。对我来说,父母开始给我张罗婚事,正是在我十八岁那年春上。

确切地说,是有人给我说了一门亲事,父亲和母亲都很满意。那时,我离师范毕业尚有半年的时间。

女方是一名教师,去秋从另一所师范学校毕业,来到我家对面的小学里教书,与我父亲是同事。其时,她就住在我家。

那时节,小学恰逢改建校舍,原来的老房子拆掉了,教师们纷纷租住在附近的民房里。学校给她租了我家北边的那间房子。

她是一个娴静而朴素的女孩,长我一岁,脸庞像十三夜的月亮,又像是一朵开得满满的茶花,立在那里,恰似微风里斜斜的花枝。做媒的人就是小学的玉堂校长。长辈们撮合我们的时候,她已在我家住了半年。我每个月底都回一趟家乡,见过她几次。她下班后,常陪我母亲唠家常的,有时来这边一起吃饭,还跟着我母亲学做布鞋。

“师母,您瞧这鞋面子……”

这期间,听说有未婚的男同事追求她,她却拒绝了。而问到我的时候,她登时羞红了脸,低低地垂下头去——玉堂校长是这么告诉我父母的。

“看来,这妹子对你们家小川蛮有这个心哪。”

所以,当我在桃花初绽的时节回到雨村,父母冷不防地问我:

“你觉得住在我们家的那个芳子怎么样?”

“很好啊。”我说。

“玉堂校长说,要把芳子介绍给你做对象呢。”母亲说。

一旁的父亲也笑笑地看着我。

“啊?”

我顿时窘得脸上发烧。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那时对于男女感情的事,压根儿就没开胆。

记得在师范学校里,课外兴趣班认识的一个女孩,某天突然托我班一名女同学捎给我一张字条,约我晚饭后去河边散步,吓得我脸都涨得通红。她比我低一年级,平时话都没说过几句,这回却在字条上直率地对我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以和我做朋友吗?我素来不晓得女孩子也有这么率真表达好感的时候,感到很是惊讶,也很困惑,自然没有赴约。时至今日,我连她长的什么样子,都已了无印象了。

……现在,母亲突然跟我说,玉堂校长把北屋的芳子姑娘介绍给我做对象,我更是不知所措。

诚然,芳子给我的印象很好。但至于要和她结婚,我是一丁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

那个周末,她回松山老家了,我没有见到她。

第一次见到芳子,是在去年秋天。开学后第一次回乡,正和母亲说着话呢,听见有脚步声打走廊进到隔壁的堂屋来,一面说:

“师母,我买了红提,您尝尝……”

话未说完,人已来到眼前。我抬头看时,见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脸蛋红扑扑的,充满青春的朝气。我有些愕然,站起身来。她用塑料袋提着两串大大的红提,走拢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师母,这是您儿子?”

母亲笑着说:

“是啊。”

又转过头来对我说:

“这是芳子,学校里新来的老师。”

我生性腼腆,比起芳子的落落大方来,显得有些局促。

“常听雨老师和师母夸你呢。”芳子看着我的脸,眼睛里都是笑,“来,一起吃红提吧。”

……而现在,我和这个女孩要一起面对婚姻了,感觉就像做梦一般。

此后,我和她又见过一两回面,但因为婚事的缘故,我反而更不能自然地和她说话了。

“他好像在回避我……”玉堂校长向我转达了她的委屈,然后对我说,“你这孩子,这种事男孩子可要主动点哟。”

夏日的一个周末,我回到雨村,却没有见到她,父母因为有事在忙,也没和我说起她。她回家了么?我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我这是喜欢她么?自己也不明白。少年的心事啊,就是这般懵懂糊涂。

入夜,我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可一行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月光水一样地流泻在村里的屋瓦与竹叶上。我取下斜挂在墙上的洞箫,怅怅地吹起来,暂忘了时光。

“一个人在吹箫啊。”

我闻言回过头来,见芳子竟什么时候走上楼来了,站在房门口,笑嘻嘻地看着我呢。

“你的箫吹得真好。”她穿着一条水绿色的连衣裙,款款走进来,在我右手边坐下。

“和她们爬山刚回来,听到你在吹箫,就上来看看。”

“还以为你回去了呢。”我说,却不敢拿眼睛看她。

“给我瞧瞧。”

说着,她伸手拿过箫去。手很白,很嫩,像是从田里新掰出的莲藕。淡淡的香水味儿,在周遭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这是什么竹子做的啊?还隐隐透着红,有些年头了吧?”

“是紫竹箫,当年我爷爷给我的。”

“噢,是爷爷留下来的啊。”她摩挲着箫管,一面轻声念着上边篆刻的两行诗,“故乡篱下菊,今日几花开?”

“我吹一下试试。”

她好奇地将吹孔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吹。

“吹不响啊。还有,这些孔我都不能全按住呐。”

说着,她笑了。我不由得也笑了。

“《女儿情》这首曲子,可以吹给我听听吗?”

“行啊。”我说。

箫声呜呜咽咽的响起,渐渐地,我也没有了先前的拘谨,沉浸在乐曲中了。直把窗外的月光、屋瓦、竹影、虫鸣……还有眼前的人儿都吹成了箫声,而箫声也即是这一切。岁月,原来可以这般静好。

她趴在桌上,双手托腮,痴痴地看着我,仿佛思绪也被我的箫声带向了远方。

待到一曲终了,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

“真好听。”

少顷,又说:

“小时候看《西游记》,最喜欢的就是‘趣经女儿国’了,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喜欢。你呢?”

“嗯,那一集看过好几遍。”

“许多情节一幕一幕的,就像在眼前……”她将目光投向月夜的深处,“女王约唐僧在寝宫见面,可这位御弟哥哥却佛心坚定。面对女王的一往情深,后来到底有些动心了,好歹憋出了半句话‘来世若有缘分……’,女王马上接口说‘我只想今生,不想来世,今生今世,我们俩是有缘分的’。”

“你记性好厉害啊,都能把台词背下来了。”我叹服地看着她。

“觉得这一节好美,也好伤感。”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如果……”她看着我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又叹了口气:

“我该下去了,陪师母说话去。”

说罢,站起身来。

“不多坐一会儿吗?”

话到嘴边,到底没有勇气说出口,只是怅然看她离去。

平日里听母亲说,芳子的父亲是一名转业军人,本来在娄底有一份工作,但前几年下岗了,做起管道安装的承包商来,生意做得不错,正打算把留在乡下种田的芳子母亲接去城里住呢。

“她爸爸一直都在想办法找关系调她进城,你可得抓紧点哟。反正这妹子,我和你爸都很满意的。”母亲说。

她老是跟我说芳子的好,什么诚诚实实从不闹闹躁躁啦,穿着又朴朴素素啦,吃饭会把碗里的饭粒扒得干干净净啦……我一回来,母亲就跟我唠芳子这也好那也好。

“看得出来,这是个蛮会持家的妹子呐。”

父亲也极力催我主动和她接近。可我那时真的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总觉得在父母跟前谈恋爱,太难为情了。

转眼到了暑假,我师范毕业了,按政策我该回家乡教书,极有可能就是在对门的小学里。到时,可以天天见到芳子了吧。

一天,我在楼上的房间看书,忽然听得楼下来了客人,从父母高兴的说话声里,可以想见来客极受欢迎。我侧耳细听——是她!

我的心怦怦直跳。

这大暑天的,她怎么来了?

正疑惑间,母亲噔噔噔跑上楼来叫我下去。

“芳子来了,下去说说话吧。”

“这……”我觉得挺难为情。

最终还是没去见她。

应该是我的冷落伤了她的心吧,芳子没坐多久就走了,我的父母留她吃中饭也不肯。

事后,母亲严厉斥责了我,父亲也很是生气。

“人家芳子这么大日头的跑来,还不是想见见你?你倒好,缩在楼上不肯下来,像个什么样子!你晓不晓得,她坐的班车在双井就坏了,一个姑娘家抱着个大西瓜足足走了十来里路呢!”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一节,不禁愕然而且愧疚了。但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呢?

秋季开学后,芳子果然调去了娄底。不久给我寄来一封信,告诉我说,她父亲一直要求她去城里工作,暑假来我家,本是想听听我的意见的,可我竟不愿见她。信中还写道:

……我走了,但那个在月光下吹箫的少年,会永远留在我心里……

约莫两年后,听人说,她和一名转业军人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孩,后来又有了一个儿子。用上手机后,她偶尔给我父母打电话来,还说有时间要来看望二老,此后也确实来过一两回,带着她的女儿。

十年以后,我调进县城,芳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便打听到我的微信号,发来信息祝贺我。

“我就知道,雨村是困不住你的,打心底里为你高兴!对了,不在雨老师和师母身边,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但此后我们几乎没有再联系。偶尔也会看看她的朋友圈,照片大都是关于她和她的孩子,她的学生,当然也有她的那一位。感觉她是幸福的。我只是看看而已,连赞也不点。她也会时不时地看看我的朋友圈么?不得而知,反正也是从未给我留过言或点过赞。也许,走过岁月的河流,我们都渐渐成熟,懂得有一种祝福,叫不打扰。

不久,我也结了婚,第二年有了第一个男孩,七年后又添了一个男孩。兄弟俩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可机灵了。不管工作有多辛苦,回家一见到这两个小家伙,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托上苍的福,父母也还康健,虽眷恋闲适的村居生活,但为了帮我带孩子,也随我们住到县城来了,只在周末的时候,回雨村休息一两天;一家子融融泄泄,无有不好。后来,我离开三尺讲台,进了机关,似乎一切都称心如意。加之我本是个恬淡的人,不戚戚,亦不汲汲,觉得能拥有这些,已是福分,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到如今,已过去整整二十年了。我的生活基本没什么变化,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我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气的少年。有时候蓦然回首,感觉隔着二十年的光阴,有些人,有些事,仿佛就在昨天。然而一切又如挪移过的印章,怎么也盖不回原处去。到底年近不惑,什么都看得淡了,也看得透了。所谓的人生,到头来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吹箫的爱好,我一直保留着,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便吹上一两曲。曲目也不限于新曲,像《清明上河图》《忆故人》之类的古曲,也吹得比较上手了。

“真的,听你吹箫,容易想起过去的事。”妻子也喜欢听我吹箫,偶尔会这样感叹。

才一岁零三个月的小儿子,对我的这一爱好也表现出了兴趣。他会用胖乎乎、粉嫩嫩的小手抓起箫管,送到我嘴边来:

“爸爸,吹!”

“你可真幸福啊。”常有同事这样由衷地羡慕我。

“是啊,我时刻感恩上天的眷顾。”我老老实实承认。

一日向晚,用手机浏览网页时,看到一篇题为《假如不曾遇见你,思念谁人听》的帖子。文章本身并无多少新意,但背景音乐选的是陈悦洞箫独奏的《平湖秋月》,秋的远意,将人的思绪牵回过去的时光。为这音乐所感,我将它发在了朋友圈。

夜深了,家人都已入睡。寝前再看下手机的时候,见照例有几个人,给我刚才转发的帖子点了赞,其中竟赫然有芳子。我不由也点开她的朋友圈,发现她也转发了这篇帖子,并有一附笔:“果断分享,收藏!”

“啊,原来你一直都在……”

我当下木在了那里。

芳子不仅转发了这篇帖子,还接着发了一首自己唱的歌《星月神话》——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

在人海茫茫中静静凝望着你,陌生又熟悉

…………

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身边有怎样风景

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却如此难以忘记

…………

如果当初勇敢地在一起,会不会不同结局

你会不会也有千言万语,埋在沉默的梦里

…………

我雕塑一般伫立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听她唱。

不知过了多久,才踱至阳台坐下,幽幽吹起箫来——那首她曾经听过的《女儿情》。

户外皓月千里,资水汤汤地北去,亦没有言语。芳子啊,这箫声已不复是当年的箫声了,月光可还是当年的月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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