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有人约茶。
“这是生普,口感滋味蛮丰富的,层次感也强。立春了,喝这茶挺合适的。”点茶的女孩手法朴素、自然。
端至唇边,有淡淡的草木清香。轻抿一口,感觉岁月静好就如这茶,在这大正月里,更平添几分喜气。
我素来喜欢喝茶,尤其喜爱普洱,但早先时候,我喜欢的是绿茶。记得和我妻子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是在茶楼,点的便是两杯碧螺春。而更早些时候,因为茶事而有幸与几位少女相处得不错。
十八岁上,我师范毕业,在一所乡村中学教书,一同来到这所学校的,还有两个女孩。学校是以民国时代一位地主的私宅改建的,曾名曰“遁园”。中庭四周,有抄手回廊,约略可以想见当年的庭园风日。女孩是《诗经》里所说的“静女”,眉宇间颇有书香气。或许是志趣相投的缘故吧,晚间清闲的时候,她俩常来我灯下坐语,一面喝着绿茶。几年后,我在一篇题为《茶与少女》的散文里回忆了当时的情形:“窗外后山秋蛩唧唧,松风竹月,而灯下人面如花,浅谈轻笑,觉人世有这样清安,连爱情亦不可以有。”记得有一次落大雪,我们从窗后晒台上取来新雪烹茶,体验了一回“夜扫寒英煮绿尘”的雅趣。然而不久,两个女孩都离开了那一带村庄,至于我的离开,则是在数年之后了。现在回想起来,确如周作人所说的“尘梦”。
在她们离开后不久,学校改建校舍,教师们纷纷搬出校园,租住附近的民房。我被安排在一位少女的家里。她的父母长年在广东打工,留下她与年愈七旬的祖父母一起生活。类似的留守孩子,在这一带村庄比比皆是。
两位老人对我的到来甚是欢迎。因为我是少女的语文老师,便拜托我每晚辅导她的功课。通常是我看书,她学习,两人隔桌而坐,不时给她解析难题,有时也随意聊聊,常给两人沏上一杯绿茶。
“我喜欢喝老师的绿茶。”
两位老人有时也来一起喝上一两杯。晴和的日子里,少女的祖父还喜欢邀我坐走廊上一边喝茶,一边下围棋。老人长考的时间里,我看落日将几缕斜晖撒向廊前的土坪。三两只鸟雀落下来觅食,尔后又扑楞楞展翅飞走,留下一片羽毛。
……这样斜阳草树、寻常巷陌的闲适时光,比起“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的富贵悠游,来得更是自然、自在。
后来,我从乡下来到城里,有了自己的家;再后来告别三尺讲台进了机关,对喝茶就更是偏爱了。从网上购得一套东道汝瓷的茶具,“福缘”系列的,一壶三杯。天青色,即所谓“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那种,且表里如一,釉面莹润如玉。壶盖饰以水纹,盖钮如水中浮现的禅石;杯体呈钵型,与壶一样的浑圆,简约。这样的壶配上这样的杯,显得素雅静美;加上蝉翼纹的开片,给人一种禅意与古朴。
“来,陪爸爸喝杯茶吧。”
父亲、母亲和妻子都没有这雅兴,我便偶尔会招呼孩子们一起来喝茶,摆上“汉唐”黑紫檀实木雅致茶盘。
“瞧,爸爸,这茶杯养出金线来了。”十岁的长子豆豆说。
“是啊,都养了两三年了,看上去蛮古朴的。”
“越养越好看。”
“这种茶具,要花时间用心去养的,刻上属于自己的岁月痕迹。”
豆豆在学围棋,我有时会与他边饮茶边手谈几局。
我那三岁的幼子乐乐常会不请自来蹭茶吃,学我的样子坐对面,煞有介事地端杯品茶,还咂摸着小嘴说:
“真是好茶呀!”
喝茶本是安静事,因为小家伙的参与,却弄得这么热闹。去年暮春时节,我还就此写了一首《春日即事》:
坐看庭花开又谢,一壶普洱静浮生。
稚子也来凑茶趣,端然对饮若成人。
夏日来临,我开始学吹埙,缘起是偶然听了刘宽忍先生演奏的埙曲《知音》,便喜欢上它音色的朴拙抱素,是大地的声音。在我看来,埙与来自山野间的茶是极为调和的。如此这般,我得空就静坐,品茶,或吹埙,或观书,或独自眺望远近的风景。一日又口占一绝,题曰《夏日即事》:
趺坐看流云,倏忽日已昏。
禅茶自漫饮,古调奏陶埙。
中国古代士人的饮茶时光是一种内心的观照,一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精神境界,心游物外之后,手里仍旧是这一盏茶。我的饮茶,算是对古人之风的一种追慕吧。
关于茶道,古人有“独啜曰幽,二客曰胜,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的说法,又有“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七八人是名施茶”之说,都是在强调饮茶以人少为贵,独饮最好。因此,较之日本的茶道,中国的茶道是排斥人数过多的。排斥人数过多,就是排斥了仪式感,来得自然。这样看来,我是得其“幽”与“神”了。
我不谙茶道,不过是想借喝茶静静心罢了。虽有时也去茶室坐坐,但更多的是在家独饮。一有闲暇,我便用这套茶具给自己沏上一壶普洱,摆在“容山堂”黑檀木“宋韵”小茶盘里,在抹洗一新的阳台木地板上趺坐,看楼前的花木与天际的流云。我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偶尔让时光慢下来、静下来,心可以做半日的悠游。
如此,人生便拥有了一份内心的宁静与平和。不由想学学大观园里的那位贾宝玉,继续写出我与茶的《秋日即事》《冬日即事》来。但这急不得,也勉强不得,唯有“偶得”才是天然。况且,宝玉是“富贵闲人”,有大把的时间去体味与吟哦,而我,充其量就一忙里偷闲的俗人而已,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