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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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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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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村 谣 · 四 时 歌

小 引

据我亲历的情形,约莫打三十年前起,传统村落开始逐渐消失。我生于斯游于斯的湘中梅山的雨村,即是一例。

作为村庄来说,现在的雨村,人气比三十年前似乎更旺相了,民宅一座比一座漂亮,且纷纷向贯穿村子中央的马路两边聚拢,然而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雨村了。

小时候那些土木结构的朝门院落,已悄然败落为断壁残垣,静默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偶然重临故地,竟不敢相信,眼前这废墟的所在,曾经生活着多么热闹的烟火人家,柴米油盐,悲欢离合,都在这里家长里短地上演。抚今追昔,怎会没有隔世之感呢?

我知道,我们要不断前行。事实上,我们也确实在前行,而且是从未有过地快速前行。但流淌在记忆里的雨村的那些时光,时时让我无端感到温暖,却又多少有些莫名感伤。我想,我需要给它立传,让它在我的文字里重生——雨村也罢,那些时光也罢——以此来抚慰我自己,或许还可以抚慰与我有着相似经历的许多人。

而这,自然是我所期盼的。

于是开手写《雨村谣》。曾有一同道提议说,几时找一家山间民宿住下来,心无挂碍地写点东西。然而对我来说,这太过奢侈,没完没了的公务与家务,常常让我忙不过来,哪还有躲进山间民宿潜心创作的余裕呢。若要写点文章,只能见缝插针,一有零碎的时间就写几行,运气好则可以写上一两页乃至三四页——产稿之慢可想而知了。

在我的构想里,《雨村谣》不只是一篇文章,而是可以集腋成裘,堪称一部小书的;每个章节相对独立,又构成一个有机整体——好好丑丑,皆是写在时光里的文字。

第一章《桃花》,已载于《散文百家》2024年第10期,这次轮到第二章《四时歌》,几经增删,姑且就这个样子吧,虽然以后或许还会修改——以我的经验,写作的乐趣,更多的来自于打磨自己的文章。

自然,我将继续写我的雨村,信笔而书,一如故乡山涧的清泉,淙淙流淌着向前去。

曾伟业二〇二五年七月十日于水村,时夏日炎炎,草木葱茏。

春 歌

雨村的节,素来过得清淡,仪俗也简约。譬如说吧,春节拜年,梅山其他地方一般是正月初一起从本家到岳家,再到亲戚朋友,一直拜到十五,也有拜到青草发的;然而我小时在雨村,则有“拜年拜到初五六,空了坛子洗了壶”的说法,意为初五初六以后,不兴拜年了,就算来了人客,也不需要特别隆重招待了。也许,那时候雨村人的日子都过得蛮紧吧。

我母亲最是怕麻烦的人,连不喜串门。初一那天吃过年饭,便让我和弟弟跟着父亲去巷口祖父祖母家拜年,然后是去下文魁朝门的外祖母家。母亲自己则都不去。不去祖父母家呢,是祖母“老封建”,把新妇当外人,且她们家娘新妇间的关系,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大好;不去外祖母家呢,是她觉得有做女婿的去了就够了,而母亲也确实是这样简静的人。至于新年都要出个好房,母亲每年正月初一都是去菜土里扯一大竹篮子蔬菜和猪草回来,就准作是“出房进财”了。

“看看,我新年出房,就进了这么多财!”

满篮子缀着露水的萝卜白菜,自有一种新春喜气,亦是母亲美好的愿景。

虽说过得清淡,但大正月里到底不一样。有舞龙的,一大群人敲锣打鼓举着长龙进了朝门,来到院中晒谷坪,一阵吆喝舞将起来,还放鞭炮、打拳,倒是热闹得很。雨村地处资水中游的梅山,虽早在宋熙宁五年(一〇七二年)梅山便建县了,谓之“王化之新地”,然千年前“梅山蛮”尚武的习俗今日犹盛。只见一个汉子一路长拳打将下来,博得满堂喝彩。武者深受鼓舞,一个燕子翻身上了八仙桌,头顶桌板玩起“栽树”的绝活来,双手抓住桌沿撑着,以倒竖笔挺的身子为轴心旋转,她婆娘在一边大声数着:“一圈,两圈,三圈……”

“好!”

每转一圈,人群里就响起一片喝彩声。足足转了六六三十六圈,掌声、喝彩声如潮水般响起。朝门里家家户户忙给钱给糍粑及瓜子花生米花糕等换茶(作者注:换茶,梅山方言,泛指喝茶时吃的点心),众舞龙的接了谢礼,一窝蜂又到下一家朝门去。

还有送财神菩萨的,裁好一张张小红纸拓了财神像,挨家挨户送财神,一面唱:“财神菩萨到你家,人也发,财也发,金子银子齐屋架,儿孙富贵好人家——恭喜老板发财!”主人家接了,有给四六个糍粑的,有给五角一块钱的,口内应答道:“多谢贵言!”

这样不觉就到了十五。不过元宵节则又过得比较随意了,甚至连元宵丸子亦可有可无,因为年前舂的糍粑,还有好多没吃完呢,雨村人习惯了简素过日子。

节虽过得清淡,忌讳却蛮多。仍拿正月来说吧,连同腊月,雨村人皆忌说“鬼”“死”“杀”“凶”等不吉利字眼,忌打破锅、碗、坛、罐,忌从家外捡回别人遗失的刀、针。大年初一不讨亲,不扫地,不泼水,不煮新饭;初三不上梁,初五初六忌役使牛马;“七不往来八不归”,即初七不往,初八不归,初八又为谷子生日,不煮新饭。初九不起造,又为果木生日,不剁果树。初十为菜生日,不到园里割菜。十五忌男女房事,十七不葬坟,廿五不移居。女子在旧年三十与正月初一忌去别人家做客——后来我猜想,母亲春节不去祖父母和外祖母家拜新年,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呢?

及至二月初二,雨村人祭龙求雨。农谚有云:“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龙不抬头我抬头。二月二,照房梁,蜈蚣蝎子无处藏。”湘中地气暖得早,万物复苏,雨村人打这时起告别农闲,开始一年的农事活动。“春天起早莫贪眠,担担黄土也肥田”,雨村人最是勤劳,犁田耙田,播种育秧,忙得不可开交。母亲带我去山坡、田塍上扯青苔,剁碎了盖谷种御春寒,并告诫我:“‘一日春耕十日粮,十日春耕谷满仓’,只要勤快,日子就会越过越好。”母亲教给我的这些朴素道理,至今让我受益。二月初二也是土地真君生辰,人们祭祀土地神,保一方平安,祈盼丰收。

不久,新笋初茁,不上学的日子里,我随朝门口的青哥哥去山间挖春笋,听竹雀在林子里唱歌。邻家红桃姐姐去山上采蕨菜,我也去。裸露的土里、草丛里,到处长满了春蕨,鲜嫩鲜嫩的,憨憨地伸着壮实的腰肢。半晌不到,各自的篮子都满了。做夜饭的时候,母亲把它们择干净,焯了,小炒一碗,我迫不及待夹来尝,便感觉是咀嚼着春天了,江南的春天的滋味。

二月十五花烛日,梅山的“情人节”,百花待放,是踏春和男女谈恋爱、论婚嫁的好时节,雨村的许多青年男女就特意选了花烛日成亲。祖父凤梧公是从梅山第一中学退休的老教师,在村里是族老,育有四子一女,除了第三子在家务农,其他三个儿子都有出息:次子在邵阳一家大型国企当科长,四子继承父志当教师;最有出息的是长子,参与国家“两弹一星”研制,当时家里人虽不大清楚这一机密之事,但都晓得他是当科学家,为国家干大事的人。雨村人大多是泥腿子,但“家国天下”这几个字却祖祖辈辈口耳相传,都是晓得的,所以上院下院莫不敬重祖父,认为“凤梧满八字好,有福气”,加之祖父又有文化,故凡有拜堂成亲的,都要沾沾他的福气,必请他主持婚礼。在堂屋里摆一张八仙桌,点一对红烛,摆上果品供奉月老,祖父引导着新郎官、新妇娘行告祖、迎喜之礼,拜天地、父母,再夫妻对拜后入洞房。

“一拜天地,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起!二拜高堂,……”

这么多年过去了,祖父当年司仪时苍劲的声音,似乎仍在耳畔回响。仪式的每一步皆走得小心又小心,有天经地义的庄重,有人世安好的喜庆。新妇娘要对家娘家爷赠以衣物,对亲友赠以枕头、手巾等物,受赠者一般回赠新妇娘红包。生了小孩要向岳家报喜,生的是男孩用雄鸡,生的是女孩用母鸡,此鸡为“长生鸡”,外婆家不得宰杀,同时准备鸡、红蛋、小孩新衣服等物前往庆贺,俗称“打三斗”。

二月十九相传是观音菩萨生日。祖母必在家中神龛前焚香祈祷,并在家门前摆好香案,焚一束长长的线香祭拜。

民谚有云:“三月三,喜菜炆鸡蛋。”喜菜性凉,有祛风清热解毒之效,故吃了喜菜炆的鸡蛋,可治头昏、皮肤病等,还有可祛邪禳灾之说。三月初三这天,母亲早早挖来喜菜,担了井水来洗涤,鲜嫩鲜嫩的喜菜,带着山川晨露的清爽。此外,“三月三,萢只管拈”,山上的萢这时节也开始熟了,这是我们小孩子特别喜爱的野果;此外还有茶耳、蓼子、映山红,酸酸的,带点甜,我们满山野地跑去摘了吃。在中国民间,人与自然便是这样相亲,风日里皆是暖暖的情味。

三月春和景明,草木吐绿,阳光在新叶上嬉戏,万物皆清洁而明净。每日清晓,我都是在鸟的啁啾啼啭中醒来的。雨村大大小小的朝门里,炊烟初上,鸡犬相闻。每年清明节那天,祖父都要带着三伯父、父亲与我,提了钱纸香鞭炮去给祖先扫墓挂清去。清明节又称“踏青节”,雨村人一面给祖茔培上新土,虔诚祭拜先人,一面观赏春色。

然而春光太匆匆,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呢,花叶已悄然发生了变化。我和院子里的小伙伴们往山里跑去,见满山的映山红还好好地开着呢,心中大喜:原来春天还在山里逗留啊!但走近了一瞧,竟也颇有些零落了,唯鸟声悦人,隐隐有了夏的气息。

残照里,我们在阡陌上走。梓树的新叶,一攒一攒地绽开,宛如绿色的花朵。

夏歌

湖湘的夏日,是随着雨季来临的。雨村人颇为关注立夏那天的晴雨。谚曰:“立夏不下,犁耙高挂。”意为立夏日若不下雨,则会天旱,犁田耙田之类的农活就做不了,若落了雨,一夏都会风调雨顺,有望得个好收成。又四月初八相传是蚩尤生日,作为蚩尤的后人,梅山人便给牛放假一天,牛闲在栏内,不鞭也不打,示对它一年辛苦,深表同情与感激;何况这天还是佛祖的生日,更要有慈悲心。

夏天来了,我首先盼望的,莫过于端午节吃粽子了。看看端阳快要到了,母亲早早从场上买来箬叶,糯米则是自己田里种的;初四的清晓,挑井水洗干净糯米,滗干,掺入适量小苏打搅拌均匀了,糯米带了浅浅的黄,用盆子盛着发上半日。把箬叶也一片一片洗得干干净净,用井水浸泡着。吃过晌饭,母亲从屋后砍两三朵棕叶皮来,一小片一小片撕成细丝状,在火桌腿上捆牢了,坐下包起粽子来,一只一只用棕叶皮扎紧了缀着,一串一串的。村里人包粽子,有包红枣馅的,有包红豆馅的,还有包肉馅的……各式各样,各取所喜;然而母亲从不掺馅,就用纯糯米包牛角粽,还说这种原味的才真叫香。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吧,我现在住到城里来了,也只喜欢吃这种原味的牛角粽。梅山城里粽子做得地道的,有好几家,比如说满殿香啦,东方园啦……每回去买,我必定只买原味的纯糯米粽子,连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也只喜欢这个味。

……且说母亲包好了粽子——扎得好结实的粽子哟,解下桌腿来提着,沉甸甸一大络。我和弟弟叽叽喳喳,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又指着那个,对母亲说:

“我要吃这个,还有这个……明天你可莫忘了啊。”

母亲笑骂道:

“尽你们吃呢,到时候莫要眼大嘴小,吃不了叼着走!”

夜里入睡前,母亲把大铁锅坐灶火上,注入井水,又把洗净的干稻草贴着锅内壁围一圈——防止锅壁烫伤了粽子——再将包好的那一大络粽子放进锅去,倒入井水浸着,拔开灶的风门,旺火煮粽子。至于母亲是何时关了风门,让煮熟的一锅粽子坐在灶上一直温到天明,我和弟弟早已进入梦乡,不管那么多了。

次日端午节清晓,我和弟弟早早就醒了,翻身下床直奔火桌边,缠着母亲要吃粽子。母亲揭开锅盖来,腾腾热气里,那捆原本翠绿的粽子颜色变老了些,一个个显出成熟的风韵来,憨憨地在稻草围成的热水窝里养着呢;扑鼻而来的是箬叶味、棕叶味、糯米味混合而成的清香。剥开一个来,用筷子插着沾上白砂糖,喉咙里伸出八只手来似的咬上一口,热热的,软糯香甜,觉得简直是人间美味。

然而昨日还要吃这个吃那个的,现在真吃起来,一个吃完,便觉得已经饱了。我和弟弟将筷子往洗碗盆里一扔,吃粽子这件事便过去了。原来,想吃一样东西,往往只在那一份等和盼上。门框边的锁环上,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枝新鲜的艾草。不用说,这是母亲大清早插上去的,叶尖上犹缀着晨露。

至于划龙船,我们雨村的溪河里闹不起这事。看龙船呢,要乘近一个钟头的班车,去梅山城里资水边才有得看。所以“看龙船去看龙船去”,对于雨村人来说,特地去城里看龙船,一个来回花上一块钱的车费,是舍不得的,大都只探探嘴味,然而这么说着说着,耳畔竟似乎真响起锣鼓喧天鞭炮噼啪吆喝着划龙船的热闹了。偶有去城里搞副业的,看了龙船回来,必会唾沫横飞大谈一番所见的世面,从而得到村人的羡慕与尊敬了。

过了端午,天才真正热起来。然而我小时在雨村,除了打着赤脚在烈日下走,踩着滚烫的石子路,蒸着暑气,其余倒并不觉得怎么热。我们文魁朝门大都是木房子,土地面;巷子由大块的青石铺成,光着脚踏上去,幽凉幽凉的;吧嗒吧嗒地走,脚掌仿佛被青石板吸住似的,给人一种怪怪的舒服。有时候,我们玩累了,就穿一条短裤往巷口青条石上一躺,美美地睡个午觉,任蝉在树叶里有气无力地长吟。

说到夏的阴凉,我常常会想起村子后山上的宣满家来。单门独户的低矮屋舍四周,长着许多竹子,挡住热辣辣的太阳。我们一群孩子满山地疯跑,豆大的汗珠子湿了头发湿了背心。偶尔路过他家门前,见他们一家子在竹荫下放几张竹椅、竹床,或坐着编编竹器,或躺着聊天、午睡;习习的凉风吹过林间,竹叶窸窸窣窣地响。那时驼背宣满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了;他独子从我家借钱讨了个老婆,养了一女一子静静地过日子。瞧着这户竹林里的人家,我觉得他们过得好惬意,有这样一个凉快的所在。

夏夜里,男女老少走出户外来歇凉,有坐巷子口的,有坐朝门口的,有抽着旱烟的,摇着蒲扇的,也有图凉快打着赤膊的,这里一堆,那里一群,谈田里土里庄稼的长势,谈看到或听来的野史新闻……村里年轻的新妇抱着婴儿也坐其间,给孩子喂奶亦不避人,喂饱了,捉着孩子的一只手点另一只手掌心,一面轻轻唱:

点点窝窝,

田少谷多,

猫儿吃饭,

老鼠唱歌,

唱支么个歌,

唱支《伢子妹子打赤脚》!

院子里大一些的伢子妹子们却玩起了藏猫猫,或在月光下玩老鹰捉小鸡:

“一只你吃。”

“少了。”

“两只你吃。”

“少了。”

“三只你吃。”

“少了。”

“打个臭屁你吃!”

“老鹰”哇地发怒,一阵“哦嗬”扑将过来要抓“小鸡”,“母鸡”慌忙张开“双翅”与之搏斗,“小鸡”们后一个抱着前一个的腰连成一串,躲在“母鸡”身后惊叫着,欢笑着,四散逃窜着……好不热闹!

长长的暑假,日头永远那么毒,做父母的有忙不完的活,老人们或安安静静会个牌局,或摇着蒲扇躺竹椅上打盹,四下里阒无人声。我们这群农家的孩子,到了六七岁、八九岁,大都已分担了一些农活。在“双枪”农忙时节,我和弟弟要帮着父母打谷子,那时我八岁,弟弟六岁,水田放干了水,但泥巴还是湿的,我俩在泥巴里踩,东歪西拐地,把割好的稻穗一手一手递给踩打谷机的父亲和母亲。这活极为辛苦,上面日头烤着,下面泥巴水烫着,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是白居易诗里说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却让我们切身体会了什么叫“粒粒皆辛苦”,也使得我们打小就不怕苦、不怕累。母亲用烧水壶打一壶新鲜井水,撒入几粒糖精,再掺两三匙米醋,调匀了带去田间,藏在田坎下草丛里莫让晒着,喝了解渴,清凉清凉的,酸酸甜甜,雨村人称之为糖精水,“蛮打口干”。等到日头快落土的时候,跑去溪河里戏水,洗去满身的泥巴与汗臭,那股子清爽劲儿真有说不出的舒服。忙过这一阵子,就要翻红薯藤了,也是很累人的。

好容易闲下来,暑假已是所剩无多,我就饥渴般地看书呀,祖父母家有一条凉凉的雕花大春凳,我时常躺在上面读祖父订阅的《民间对联故事》。有一回,光景是我读小学五六年级的暑假,邻家的志华宝借给我一部《呼杨合兵》,但只能在他家屋后阶檐下看,陪他们弟兄三个写作业,以便遇到不懂的难题可以问我。那里是一片竹林,晒不到太阳,只有檐前竹叶间筛落斑斑点点的光影。林子里不时传来一两声竹雀的歌唱,而更多的是蝉鸣。他们在板凳上写作业,我坐一旁看书。那是一本厚得像砖头似的发黄的旧书,前后脱落了许多,还飘坠着好几片残页,活像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但故事相当精彩,我慢慢地、细细地读,通读一遍后,又找出那些精彩的片段反复品味。如此这般,我又度过了一个充实而安静的夏天。

秋歌

我们小孩子在溪河里戏水,渐渐感觉有些凉意了。从水里冒出头来,觉得风也起了变化。

“刮秋风啦。”

“是秋风呀,秋天快来了嘛。”

莫非,秋天是从溪水里流来的?亦或是风给带来的?

不管怎么说,秋日的斜阳流水,雁影蝉鸣,往往给人一种悠远之思,而人世也就祥和在这思绪里。

秋天的节颇有点多,然而在我们雨村,照样过得简素,原因之一是适值农忙。七夕乞巧早已是遥远的昔日之梦了,“卧看牵牛织女星”的雅兴,亦尘封在唐诗里,田舍农家是不兴这些的;惟有七月的蜀葵花,开在寂寞的村家篱落下。倒是中元节,家家户户皆很重视。于农历七月初十傍晚,家中摆设香案与点心果品,在堂前或十字路口焚烧钱纸香,接先人的亡灵回家,雨村人称之为“接公公奶奶”。打十一早晨起,主家每天早晚供以丰盛菜肴祭祀,一直持续到十四傍晚方结束,届时将写好的冥钱包裹清单及各色纸马元宝于十字路口焚化,以送祖魂。香火缭绕中,古老的民俗,让人平添几许怅惘。

当秋风送来缕缕芳香的时候,人们就晓得,了园那株百年金桂开花了。了园在村南,离我们文魁朝门约莫里许,位于雨山垴脚下,是梅山近代名人曾继梧的居所。据《梅山县志》记载,曾继梧字凤岗,清光绪三年(公元一八七七年)十二月生于雨村,清末中秀才,以官费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及炮兵学校。一九〇五年于东京结识孙中山、黄兴、蔡元培、宋教仁等,并加入同盟会。多年在军界服务,曾被授予陆军中将加上将衔,历任民国湖南省政务厅厅长、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三军副军长、湖南省政府代主席等职。

一九二七年,老友谭延闿出任行政院院长,推举他为监察院长,不就,喟然叹曰:“此次各部院人选,分赃式也,国事呜呼济?”谭又函请任湖南地方自治筹备处主任,首倡乡村自治,以启迪民智,凤岗公则欣然应允。现湖南省图书馆存有其负责编辑的《湖南各县调查笔记》《地方自治训练演讲集》《地方自治宣传会刊》等书及《了园杂俎》手稿一卷,为乡村自治可谓呕心沥血矣。

及至一九二九年,何健擅自解散乡村自治机构,凤岗公深感震惊,再不愿与之为伍,乃不辞而归,隐居老家雨村。然故里仅存破屋数间,伸手及檐,便别筑一宅,名曰“了园”。时中央有意挽留,并未对其开缺,办事处照章送薪,他笑道:“食干薪,我国恶习也。”不受。然而此份薪水数年积累上万,后经多人劝其收下俸银,为地方办点公益事业,乃从之,由他人代领,悉数捐修从梅山城至雨村石板大道三十里,乡人誉曰“清廉将军”,视为雨村骄子。

了园始建于一九三二年,占地五亩,建筑面积约三千平方米,解放后用作雨乡政府办公场所了,有所改建,还有一座红砖砌的电影院,应该也是那时拆了正屋新建的,我小时爬窗进去看过几次电影。但大体布局与史料记载吻合。大门是一座庑殿屋顶的门庭,门框用巨石镶嵌,上方书“了园”二字,门联是:

因地卜居以绳祖武;

归田守拙亦爱吾庐。

乃凤岗公手书,石匠将笔画刻入寸许,且打磨得极光滑。进得门来,便是中庭,左为花圃,右是一六角凉亭,亭下池塘引一清泉形成回流,与一侧自东瀛引进的青皮藤相映成趣。在我的记忆里,这中庭佳木葱茏,炎夏亦可得清凉。往里即为正屋,两翼各有一栋六扇厢屋,正屋右后有炮楼及喷泉,左后有花园,再左边是家塾。所有房屋均为二层建筑,砖石木结构。各处皆有主人手书对联,如正门联为:

临事三思终有益;

让人一着不为愚,

家塾联为:

平章事务书为镜;

润色乡村稻有花。

储藏室联为:

饱尝酸甜苦辣味;

爱听读书纺织声。

从这些楹联,大体可以想见了园主人的志趣与胸襟吧。

然而约莫二十年前,乡政府又改建过一次,昔日的了园几乎片瓦未存,仅余中庭古树数株而已,那株金桂与青皮藤所幸亦在其间。然遥想旧时庭园,连风日亦觉变了,叹叹。

……且说桂花香,中秋到,雨村人却也不过买得两斤月饼,回家哄哄小孩,应应景而已。倒是许多月下的传说,经由村里老人的口,又让我们这些孩童的心迷醉起来,发现村妪野老齿牙零落的嘴巴,原来竟可以这般美丽。

月光里,不知打哪儿传来的横笛,更让人把目光投向深蓝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尤其是家里男人出门搞副业去了的村妇,思绪大概也随笛声飘向远方了吧,乘着月色,一路飞山渡水去到心里所念的那个人身旁,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柔情,或许还掺杂着一丝情恨恨的怨?男女相处,难免会有怨,然而在中国的人世风景里,夫妻间的恩爱,却因这一丝怨,愈发显得贞静而亲。

秋日长晴,是让人欢喜的。“七壮芋头八壮薯,九冬十月壮魔芋”,在这收获的季节里,农人趁着好天气忙于收成,收割晚稻啦,挖红薯啦,起早贪黑再累也高兴,连扁担奏出的歌,亦满是喜气。父亲与母亲去排山垴、铁山塘一带挖红薯,我和弟弟也跟去,帮着把挖出的红薯去掉根须和土块,放箢箕里砌整齐。然而到底没长性,干不了多久就跑去抓蝗虫玩了。也帮着挑红薯藤,挑回家去喂猪的,很沉很沉,压得肩膀生疼生疼的,渐渐地扁担就移到了脖子后面,把背都压驼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挑着担子往前冲,只盼快点到家。路上有村妇见了,笑:“细伢子,你这是扛花耙啊?”

铁山塘那一带的水圳边,还有一个“钵子井”,就是从坎下涌出一股清泉,泉眼处有一个石钵接着,形成一个小水井。那泉水清冽甘甜,在这一带种地干活的农人,出门的时候都记得带上一个打过滴点的玻璃瓶子,做工夫累了、渴了,拿着点滴瓶来这钵子井汲水喝,稍事休息;又用手捧着石钵里溢出的水洗把脸,冲冲脚,凉快凉快。真个像先秦民歌里唱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重阳节那天,母亲常常会蒸两斗糯米的甜酒。所谓九月九的酒,在中国民间大概寄托了健康长寿、团圆吉祥的心愿吧,亦有对长辈的感恩与思念。这时节去登高,是最相宜的,满山满树的秋色斜阳,皆殷勤前来搭话。

及至重阳过后,秋风一天凉似一天,经霜的红叶,宛如新婚的少妇,艳丽如花。村里的新妇与女儿们在这闲月里,得空抹粉着妆打扮起来。镜里容颜的温馨,即是融融秋阳的温馨了,还有谁去理会陶渊明和他的酒,以及东篱下的那一丛菊花?

冬歌

秋收过后,田里的水都放干了,只剩下东一堆西一堆的干稻草垛子。红薯入了窖,土里也都一行行播下麦种子;天渐渐冷起来,落光了叶子的树枝丫冷峭峭静默在寒风里——冬天,已然悄悄地来了。我散学回到家里,母亲与五表嫂坐火桌边打鞋底呢。五表嫂笑着说:

“读书相公回来啦。”

母亲从灶上炭火边拣一个煨熟的大红薯递给我充饥。

“先吃着吧,做夜饭还早呢。”

那时候,我们乡下学校是早晨八点半上课,下午两点左右便放学了。相当是晚一点的晌饭时间,吃个红薯,算是晌饭了。

这红薯是秋天挖回来后,摊开摆放在二楼轩敞的楼板上,风干了大半水分的,在火上煨熟了,热热的,软软的;剥开皮,便露出黄澄澄的肉来,还淌着糖水呢,又香又甜。吃过红薯,身子也暖和了,我就趴在滚热的火桌上写作业,任屋外北风呼呼地刮。

然而对我们小孩子来说,真正的冬天是从落雪开始的。先是落砂雪,雨村有“砂雪打底,泡雪盖面”的说法,砂雪落下来,劈啪作响,满地下跳。这时会特别冷。除了上学,母亲不准我和弟弟到处乱跑,关在家里读书。夜间寂静,听屋外簌簌有声。母亲说,那是在落泡雪呢。这让我和弟弟很是兴奋,扔下手中的书本,打开门一看,哇,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夜空里纷纷飘落,阶基上、草叶上、对面的屋顶上,已经是薄薄的一层白了。我们想好好看看,跑到阶基上去,把手伸出檐外去接雪花,那雪花落在手心里,落在脸颊上,痒痒的,转瞬就融化了。我和弟弟觉得蛮好玩,但母亲已在屋里催了:

“快进来、快进来,莫冻着啦!”

躺床上,听雪声簌簌,我们想:“照这个落法,到明天该会是好厚好厚的雪啊,比身上盖着的棉被还要厚呐!”这样想着,进入梦乡。

次日早上睁开眼,见白亮亮的雪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这时母亲也进来了,一面给我们穿衣服,一面说:

“落好厚的雪呢!”

跑到屋外一瞧,雪停了,一个晚上足足落了一尺多厚,盖着了这个世界,也安静了这个世界,干净了这个世界。我们住的这些连成一片的木屋子,瓦槽上都顶着厚厚的积雪,越发显得低矮了。山间竹子都压弯了,还偶尔传来压得爆裂的“噼啪”声。

山路上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原来是住在后山的宣满的两个女儿娇云姐姐与满云姐姐下山玩来了。走到路口那株梨树下时,一个不小心滑倒了,连带把另一个也摔倒了,顺着坡道沙沙地一路滑下来。我和弟弟拍着手笑起来,觉得有趣极了。

朝门里的小伙伴们都跑到院中的晒谷坪上堆雪人,青哥哥还用炭给它画上大大的眼睛呢。

到了第二天,屋檐下挂了一溜尺多长的冰柱子,天越发的冷了,我和弟弟捕起鸟来。我家的二楼没有装板壁,两排柱子撑着瓦屋顶,像一个轩敞的凉亭。临山的东端楼板上,堆着秋收的干稻草。我们在紧挨自家木屋的后山高坎上,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张竹筛,撒下秕谷,牵着系在短棒上的绳子躲在那干稻草堆里,远远地候着,等鸟雀来啄食……不用说,这是从课文《少年闰土》里学来的。然而不知怎的,往往眼看着它就要走进竹筛底下了,却又展翅飞开去;冻上半天,也毫无所获,终于没了耐性。贴邻的五代同堂朝门里那个叫“晋猴子”的闲汉,倒是颇善此道。他将捕来的鸟关在竹笼里,唧唧啾啾的闹,引得我们一群孩子歆羡不已。

进入腊月,许多人家会在堂屋里庆菩萨,这是一年当中,家庭里最隆重的祭祀祖先的仪式。临近过年,农家大都要杀过年猪,这时节请菩萨和列祖列宗回来,有东西吃,不必另外花钱备办三牲酒礼,以此来感谢菩萨与祖先保佑的恩德。一天的法事一般做六会功夫,即解秽请神发牒、点兵造桥、迎神下马、会兵立寨、勾销良愿、化财安奉。常请来做法事的,是邻近的四都乡青树村的祖孙三人,做爷爷的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唱起歌词来中气十足;两个孙子年轻俊朗,尤其是那个小孙子,我才见到他时应该不足二十,相当帅气,他跟随祖父来雨村做法事的次数也更多。

每逢这样的法事,德伯是一定到场帮忙的,他通常是敲一面大的铜锣,还帮着焚纸钱、放鞭炮。村里人也喜欢请他来做事,不仅管饭,还发工钱;一来儿孙都外出搞副业不管他了,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二来他自己也是古道热肠的人,蛮勤快,爱帮助人,所以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他都很受欢迎。

我们一群小孩子一听到庆菩萨的锣鼓声、牛角声,就跑去观看。那位祖父一般只坐在神龛前的八仙桌旁,左手敲着一面小铜锣,右手捶着大鼔帮腔,间或有动作比较文的法事,也亲自披上法袍上场;动作偏武的法事,都是由他的孙子去做。那个小孙子动作相当利索漂亮,跟斗翻得尤其精彩。他还时不时吹牛角:

“耳呜,耳呜——耳呜耳呜耳——呜——”

好玩得很。一场法事的间歇里,我们一群孩子都争着去吹这只牛角,我就吹得蛮好。事后,还和东巷里的二毛头、伟宝子等小伙伴模仿这些法事玩庆菩萨,引得院子里的大人也来围着看。

这时候,爆米花的也到村里来了,听到“砰!”的爆米花的声响,我们小孩子就缠着做娘的量了一两升米去爆米花。大人小孩一大群人围着爆米花的说说笑笑,忙忙碌碌,感觉年味就这样来了。爆来米花,母亲用塑料袋封好收藏者,我和弟弟想吃的时候,取些出来用手抓着当零食吃,又脆又香;倘若饿了而饭还没有做好的时候,母亲就舀一碗米花,用滚热的开水一泡,再加一小匙猪油,拌融了,给我们吃,那真叫一个香!

“官三民四船五”,梅山古时远离政治中心,受官气影响较轻,我们雨村则更是天高皇帝远,故定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这时家家户户开始扫除,母亲素爱洁净,里里外外都打扫得洁无纤尘。也是从这时起,雨村人抓紧置办年货,年终的最后三天赶连场。“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母亲一年喂两头猪,卖掉一头,所得的钱用来家中开支嚼用;剩下的一头用来过年,这时就请四舅、五舅来杀年猪,摆一桌饭菜,把祖父祖母请来坐上头,有时候还把住在旁近的大舅也请来吃,谓之“打血汤”。又用滤米筛子端了一块好几斤的鲜猪瘦肉,还有猪杂、猪脚等送去祖父祖母家,给两位老人进财。母亲会忙上一两天,谢菩萨还猪愿啦,腌制腊肉啦,炸猪油啦,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有一回,母亲在炸猪油呢,住在离我们西巷约莫五十米远竹林边的大舅打门前走过,虽然先一天刚请他来吃了“打血汤”,母亲仍请他来家里坐坐,舀一杯水酒给他吃,只是没有现成的下酒菜,大舅却指着桌子上摆着的一盘油渣说:“吃这个就行,快凉了,香着呢!”说罢,夹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舂糍粑也是在岁暮年终这几天,邻里几个丁壮抬了大大的石臼来,在巷口或朝门口摆好,注入热水洗干净了,用团筛盛了滚热的糯米饭倒进石臼里,由两个力气大的男人一人一根木杵交错用力舂石臼里的糯米团,直到把它舂成软糯如面筋的一大团粑粑,两人“嘿哟”一声,同时用木杵将它撑出来,早有女人拿撒了米粉的团筛接了,快步跑进屋,老人、女人、小孩都来印糍粑。印出来的糍粑,有各式各样的图案,柔软细腻。在中国民间,糍粑是一种圣洁的信物,喻示着家和人顺。村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齐动手做糍粑,说说笑笑,家家户户皆满是过年的喜气。

我们家一般在廿七廿八这两日便舂好了糍粑,母亲必手脚麻利地做好一大钵雪花丸子,这些皆是过年寓意团圆吉祥的必备之物。除夕日,吃墩板肉是最有意思的事,把炆好的腊肉在墩板上一块块切了,一家人直接用手拈着吃,一面喝着母亲酿的甜酒……这般大块吃肉,大碗呷酒,感觉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光了。及至吃过年夜饭,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来晒谷坪上放花炮,笑声、叫声随着花炮的各种花式爆裂声,响成一片,汇成迎新春的热闹、喜庆与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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