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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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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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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 人 的 河

“每段爱情都是冰山,我们看到的只是浮出水面的一角。” 她说,“其实,所谓婚姻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这次重逢,得知她竟然离婚了,不由想起她曾经跟我说过的这句话。

我们是在河边的一家土菜馆里重逢的。河,流过梅山城的中央,我住河东,她住河西,所以别后两三年,直到今天才在这里偶遇。

两人随便点了两菜一汤和一壶温过的水酒,不虚礼,不客套,没有丝毫违和之感。她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质,过去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

眼下,正值桃花初绽的时节。

隔着一河烟雨望去,对岸新绿丛中,洇出星星点点的红,浅的,深的,深的,浅的,给人一种感伤的夭灼。

“找了对象吗?”她又给我满上,一面问道。淡淡的香水味儿飘过来。

“还没呢,行情不好,这年头。”

“你是不着急吧?”

接着,她又由衷地说道:

“真羡慕你还这么年轻。”

“都二十七岁啦,老大不小了。”

“二十七岁对于男人来说,日头才刚出山呐。”

“你也还是那么年轻啊,不到三十吧?”

“一个月前过了三十岁的生日。”

“过得还好吧,这两年?”

“离了。”

我惊愕地抬眼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七月份。”

“怎么会这样?”

“他在外边有了别人。”

现在谈起自己失败的婚姻,她已然云淡风轻。

“有这事?”我仍然感到意外。

“看不出来吧,那么木讷老实的一个人。”她说,“一开始,我也不相信,但这是真的。”

“不打算原谅他?”

“他倒是想要复婚来着,这阵子。他说跟那女子分了。”她说,“可我眼里揉不进沙子,既然他都这样了,还是各过各的好。”

我默然。

“平静地分手,以致有熟人得知我们离婚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说‘前两天还看到你们一起散步呢’。”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

“有谁晓得,我们那是在商量离婚的事。”她独自抿了一口酒,说,“所谓婚姻,就这么回事。”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想起那次两人在车上谈论婚姻那些事儿的情景。

那还是两人做同事的时候。当时,她坐我车上。外面落着雨,天已擦黑,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将雨点也照得红红绿绿。

下班时,雨陡然大起来。因为顺路,她说了声“带我一程”,就钻进了后座。坐我的车,她从未坐过副驾驶席。我明白,她是怕别人看到了误会,何况“老公同志是出了名的醋坛子”。

“每段爱情都是冰山,我们看到的只是浮出水面的一角——其实,所谓婚姻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这句话就是她在那种情况下说的。

“婚姻这玩意啊……”她接着说。

“婚姻这玩意啊,”我接过她的话头,“没结婚的时候,觉得孤独,可结了婚……”

“有时候更孤独。”这回,她又把话头接过去。

两人呵呵一笑。

会心的笑。

两人之间常有这样会心的笑。

“不过,这话不该打你嘴里说出来哟。”

“为什么?”

“你不是还没结婚吗?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哪懂得婚姻。”

“间接经验,小说里说的多啦。”我说。那时,我二十四岁。

对面照过来的车灯光扫过她的脸,我从后视镜里瞥见了,那一瞬间,感觉好亲切。红的绿的雨点依旧纷纷地落着。

“可是,过得不称意,又不能想离就离了。”她再次轻叹一声,接着说,“因为就算换一个,也会有这样那样不如意的地方,还不如凑合着过算了,免得麻烦。”

“何况还有孩子。”我说。

“何况还有孩子。”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再说也还没到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

“就是。偶尔也还有开心的时候。”

这些,大概是几乎所有结过婚的人的心声吧。我正想就此继续发几句平庸的感慨,车已来到她家楼下。

她下车,撑开伞,笑着朝我挥挥手,转身离去。路灯下,雨脚在她伞上跳起水花。

但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婚。应该是到了“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吧,我想。毕竟,男人移情,对女人的伤害太大。

然而从她偶尔发在朋友圈的东西看,根本就看不出婚变的迹象。一如既往地心静如水,无所谓欢喜,亦无所谓哀愁,静静地过日子罢了。

“来,再碰个杯吧,祝我单身愉快!”她朝我举起酒杯。

窗外,有一河烟雨,有彼岸桃花。

落花时节,迫于父母的压力,我去相亲了,女孩姓戴。这个姓氏在我们梅山城里很少见。

“戴笠的后代?”联系过一两次后,我忍不住跟她开了个不怎么高明的玩笑。

“还不如直接叫我戴老板好了。”看来她还算开得起玩笑。

就相貌而言,她不妨归入美女一类。亮点在眼皮,似乎有好几层。

“你是双眼皮,可我是四眼皮。”她不无得意地眨巴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说。

相亲后,第一次相约去茶楼喝茶,她还带上她的一个闺蜜及闺蜜的男友。

闺蜜也很漂亮,闺蜜的男友比我帅。

可她属于那种冷冷的女孩,看什么都带着嘲弄的眼神。这让我感觉两人在节奏上难以合拍,和她在一起时,常常找不到话说。

我便跟她说还是算了吧。但隔两天,她又托介绍人打电话来说,能不能继续联系一阵子看看。

“那孩子是想和你奔着结婚去的呐。”

“可我和她真的不合适。让您费心了,谢谢。”我说。

同学结婚。他是我高中的同学,现住相邻的城市。

那么多的人,祝福,欢笑,干杯,还有新人的吻……世俗生活,这般浮华,又这般实在。

自然有几个同学到场,只有几个。为生计奔波,大家都不容易。况且高中毕业之后,各人的境遇不再一样,保持联系的也就不多了。从毕业到现在,足足七八年了,男人们都成熟了不少;而女子们也脱去了青涩味儿,且都已结婚,或多或少有了些许女人味儿——当然,际遇不好所遇非人者也有,已然略显沧桑。

宴后,新郎官定要留我们这些家乡来的同学闹一天。于是打牌搓麻将,直到吃过晚饭闹过洞房才住进酒店。

我和鸟住同一个双铺间。“鸟”当然只是他的外号,当年叫顺了口,至今还改不了。

“还别说,今天又听到大家这么叫我,感觉好亲切的,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校园里。”他说。

鸟是我高中时代最要好的朋友,曾经想当作家来着。记得读高一那年,他还约我一起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可在一次习作训练中,他将早操前播放的《运动员进行曲》,描述成“仿佛是战斗机在狂轰滥炸”,被指导老师批为败笔。自此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翌年便退出文学社,并认定自己缺乏足够的文学天赋而彻底放弃了这一梦想;但这么多年来,一直对文学保持着一份叶公式的喜好。如今却在省城经营起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且已结婚生子,生活堪称幸福美满。

这小子发福得厉害,以前干瘦干瘦的,活像一只猴,而今却显得魁梧了许多,好在还未胖到变形。

晚上安排房间的时候,他提出跟我同住一间房。睡觉还早,他说出去走走吧。

街上落着小雨。

谈过去,谈现在,却不谈将来。经历过一些事,都已懂得,不可知的明天,幻想是多么幼稚。

街灯下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也开始打烊,我们折回宾馆。草草洗漱后,熄了灯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

于是谈起了女人。

他说婚前有过几段深刻的交往。

“其中一位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说着,他欠身在对面床上用左臂肘支起身子看着我,“她很清瘦,情感却格外真挚。”

“呵。”我说。

“喂,都二十七岁了,你经历过多少人?”这家伙冷不防地问道。

“还多少?你以为生活在原始森林?”我诧异道。

“承认不丢人,这种事。”

“对于感情,我可不愿太随意。”我很是无奈。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你可是正人君子。”他叹服道。

少顷又说:

“不过我蛮为你可惜的,单身贵族,正是风流快活的好时候,不多玩玩莫后悔哟。”

“我说,你这脑子里成天就想着女人?”

“作为男人,不想女人还正常吗?!”他反问道,并追问了一句:

“你不想?”

我当然也想。

但是今晚,鸟跟我大谈女人时,我什么也没有说。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我现在打算对他有所保留。

他却告诉我,他婚后也曾有过几次放纵的寻欢。

“我说的可是逢场作戏的那种。”他有意把语气放沉,说罢干脆坐起来,背靠床头给自己点燃一支烟。黑暗中,随着那点亮光时明时暗,他那张明显发福却又不失棱角的脸也跟着忽隐忽现。

“跟你说,勾搭上良家妇女容易产生感情,一旦有了感情就麻烦了。”

这话或许不无道理。

我默然听他继续下文,一面想象着作为律师的他外出寻欢的情景。作为成功的中年男士,这或许并不奇怪。

“所以还是简单往来更妥当,各取所需,完事就走,两不相欠,清清白白。”他说。

“清清白白”一词居然还可以这么用,太有才了,这家伙!

“就不怕后院起火?”

我在床上由仰卧改为右侧卧,看着他问。

“事情当然要做得滴水不漏,决不能留下蛛丝马迹。”他连吸几口,伸手将烟蒂摁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朝我盘腿坐定,如僧人讲经说法。

“不过第二次差点儿露馅了。因为事后我用酒店的香皂洗了澡,回家后妻子闻出气味跟家里的不同,就问是哪来的香味。我掩饰说你鼻子过敏了吧,我可什么都闻不出来呢。她也就不再理会了。——女人在这方面还是蛮敏感的,兄弟,你可要当心点哟。”末了,他好心提醒道,弄得我哭笑不得。

“你可能心里会说,读书那会子你小子老实巴交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对吧?”他自鸣得意地揣摩我的心思。我很配合地说:

“正这么想。”

鸟却叹了口气,说道:“这事说来话长。”

为了理清头绪,他暂时打住话头,点燃第二支烟,幽然吸了两口,黑暗中看着我说:

“因为在我老婆怀孕期间,我遇到了点麻烦。”

“同你老婆怀孕有关系?”

“别误会,跟这事没直接关系。”他摇了下头,继续道,“她怀孕期间,我去考驾照了。”

“考驾照遇到麻烦了?”

“是这么回事。”他点点头,叹息似的吐了口烟,“说来蛮丢人的,不过跟你我不打算隐瞒。不知怎么回事,帮我的当事人对簿公堂的时候,我头脑清醒,口若悬河,可考驾照这档子事却令我特别紧张。除了一科目顺利过关,二科目我考了三次才合格,而三科目却让我彻底栽了。”

看得出来,现在回首那件事,仍令他倍感痛苦和羞耻。

那已经是第四次了。

冬天,落着雪。

在经过难熬的等待后,鸟和另外三名考生上了车,其中有个穿着皮草的女子。坐在副驾驶席的考官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鸟是三号。第一个操作相当熟练,那家伙确实厉害,估计不是家里有车就是在汽修行业混的,顺利过关了。二号是那个女的。

“那时候可正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哟,那女的居然说车里太热,便一把将皮草脱了,里面竟只穿了一件黑蕾丝吊带抹胸!乖乖,雪白的膀子和丰满的半个胸脯一亮出来,车里的气氛倏地变了。我们几个考生连大气都不敢出,而那个考官却精神一振,瞌睡全无,不住地拿眼睛直瞥那女子的胸。尽管那女的车技乱弹琴,没开几步便让她停下——过关了。”

说到这里,鸟仍难掩愤懑。

“那女的回到后座,那考官还转过头来狠瞅了几回,直到她重新穿上皮草。”

“呵呵。”我说。

轮到鸟了。

他绕车子检查了一圈——自然是按教练叮嘱的流程而行——然后来到驾驶室车门前站定,他听得见自己的心房砰砰乱跳。

“报告!”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怯。镇定点儿,心里对自己说。

车里没有反应。

透过车窗,坐在副驾驶席的考官又打盹了。他分明听见了考官的鼾声。

“报告!!”他试着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有动静。后排的三名同考者欠了欠身子,想要帮他叫醒考官,可终究不敢打扰。

“报告!!!”他鼓起勇气扯开嗓门喊道。

考官终于被惊得猛一抬头,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沉声喝道:

“进来!嚷什么嚷!”

他钻进驾驶室。考官一脸的凶相吓得他慌了神,让他心都快跳到口里来了。系上安全带,左脚轻放在离合器上,右脚踩刹车。他按程序将后视镜、仪表板等检查了一通。

手脚不要抖,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开口道:

“报、报告考官,检查仪表板工、工作正常,可以起飞了……”

要命!按理应当说“请指示”。

不料考官将他那两只红眼珠一鼓:

“飞!”

他顿时魂飞魄散,感觉脑门开裂,再也控制不住地冲出车门,像要逃脱魔咒似的拔腿就跑。

他一路越过马路,穿过树林,直飞奔到一条河边,瘫坐在河岸上嚎啕大哭起来:

“不考了,再也不考了!……”

说到这里,鸟喟然长叹:

“真丢人哪,这是我一辈子的耻辱!”

又加上一句:

“奇耻大辱哇!”

“这有什么,考驾照不紧张的没几个,我也考了两三次才过。” 为了安慰他,我撒谎说。

“话是这么说,可当时我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对这样的自己嫌恶到了极点。”

“那你现在开着奥迪A6L到处转悠,驾照怎么来的?”

听了这话,鸟在黑暗中神秘地笑笑: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你懂的!”

我也笑了:

“我说,这件事跟你那些放纵有关系?”

“屈辱感。”他欠身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摁熄烟蒂,说,“屈辱感驱使着我去干的。”

见我还不明白,鸟接着说:

“考驾照的事让我时时羞愧难当,寝食难安,甚至在法庭上,眼前也时不时闪现出当时那副窘态。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完蛋。毫无疑问,我需要自我拯救,但要命的是绞尽脑汁却又苦无良策。当时我正好帮一家大公司打一场官司,那位负责人在一次谈完工作后,请我去放松放松。招来的那女孩够漂亮,服务相当到位,让我一时卸下重负。我不住地吼‘起飞’,她在下边也极配合地尖叫‘飞……’”

“这么着就上瘾了?”我问。

“说是找到了一条恰当的拯救途径更确切些。”鸟纠正说,“事后,我有一种终于冲出漫长隧道的轻松感。但那种摧枯拉朽的屈辱感还是会像台风一样不时地袭来,我就只好一次又一次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解脱。”

“现在还时常去干这事?”

“不了。现在我已基本恢复了正常,否则也难以心平气和地实言相告。”

“噢……”我说。

“是这样的,”他接着往下说,“最后那一次的遭遇,结束了我的这种荒唐行径。”

据他说,那女的关上门就脱光衣服往床上一躺,张开两腿说了句“进来吧”,就自顾自地玩起手机来。这让鸟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你也太没职业道德了吧!就这么接客的,你?!”骂过之后,鸟兴味索然,二话没说便将她轰了出去。说来奇怪,自此以后,竟豁然释怀,不再受“起飞”这件事困扰了。

“或许,类似于孙猴子终于卸掉紧箍咒那一刻的轻松感吧,心情也云开雨霁了。”他仔细斟酌着词句。

我平庸地感慨了几声。

然后他又跟我谈起高中时代的老师,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没完没了的。这小子不愧是律师,话特别多。和他在一起时,我常常扮演听众的角色——或者说,只有当听众的份。

“告诉你个秘密。”这时他又缩进了被窝,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我曾经暗恋过梓老师来着。”说罢,在黑暗中觑着我的脸。

窗外雨声淅沥,带来薄薄的春寒。

“你小子够邪的!”我打着呵欠笑骂道,眼前浮现出梓老师清丽的面影。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暗恋自己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也很正常吧,你不觉得?”

对此,我不打算表态。

“听说她调走了。”

“好像。”

“晓得她去了哪里吗?”

“高中毕业后就没联系过。我这号人,不像你那么混得人模狗样,哪好意思去跟老师联系。”

“行了,别酸了。”

见我呵欠连天,他便说不早了,今晚就聊到这,你小子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将心扉关得死死的。

少顷,鼾声大作。

我不由感叹:此人实非等闲之辈。自己却一时难以入眠,脑海里就鸟的际遇思索了半晌。

又想起前不久重逢的她。

“她现在怎么样了?”

为什么在这时候会想起她,我也是满头雾水。看来人生这东西委实奇妙,有太多不可解。不知什么时候,睡意才如同黑暗的湖水,汹然将我吞噬。

夏日来临。

这天,约见了一个熟人,谈完事一起吃了午饭。分手后,独自去逛书店,买了一本新版的《今生今世》。

走出书店,已是下午三点十分。一个人在街上溜达。

女子们早已迫不及待换上了夏装,满街的短裙丝袜,竞显妖丽。

的确,夏天是女人最美的季节。

偶一抬头,见对面二楼上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店名颇雅致——漫时光。我被这名字所吸引,便走了过去。

店内十分雅洁,音乐轻柔。

在靠窗的那张小桌旁坐下。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过来。

白净的女孩。

我点了一杯咖啡和一小碟开心果。从包里拿出刚买的《今生今世》。

翻着书,听着音乐,这个午后变得惬意起来。

音响里播放的是一首琵琶曲,轻柔幽丽,仿佛江南的雨季,在某个有着青石板街道的小镇上走,邂逅一位清丽的姑娘。

我问端来咖啡的女孩这是什么曲子。

“《琵琶语》呀,这是。”

不及女孩开口,身后有一人代为回答了。我扭头看时,竟然是她。

“有缘啊,又见面了。”她显得很高兴,笑模笑样地看着我,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跟女孩点了一杯同样的咖啡。

我放下手里的书,欠身道:

“今天有空出来走走?”

“瞎逛呐。”

与满街的短裙丝袜不同,她穿一身褪色得恰到好处的浅蓝牛仔,少妇的风韵之中,还残留着几许少女的清纯。

“买的什么好书啊,这是?”

伸手拿过我面前的《今生今世》。

“读胡兰成?当心学坏哟。”

说着,从碟子里拣了一枚开心果,从容地剥开外壳,将果肉放入嘴里。

女孩端来她的咖啡。

她用匙子轻轻搅拌了几下,送到嘴边轻啜了一口。

音箱里缓缓淌出《琵琶语》,如山涧清泉。一遍又一遍,反复播放。

“这家的音乐天天是这首曲子,算得上是一个特色吧。挺喜欢的。”她说。看来是这里的常客。

“看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看过,斯蒂芬・茨威格。”我说。

“我说的是电影,徐静蕾、姜文主演的。”

“一般不看电影。”

“那喜欢看电视?”

“也不。”

“到底喜欢看书。”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酒窝。

“还喜欢听音乐。这首曲子就特别喜欢,一见倾心。”

“这就是那部电影的背景音乐。”

“是吗。有机会去电影院看看。”我说。

“这附近不是有个电影院吗,去看看?”

“现在?”

“不可以?”

“走,我请你看电影。”

电影院当然不会为我们特意安排早已不是热映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时间段合适的是《分手大师》。

何苦看这劳什子电影呢!不过她说:

“来都来了,就看看吧。”

黑暗中盯视着银幕上的人在动,心里却在想着,这样和一个离婚的年轻女子看电影到底算怎么回事哟。

“假使熟人看到会怎么想呢?”我不由这样思忖。

随后又莫名想起做同事的时候,设计室的人集体去秋游,她在夕阳下奔跑的情景。

其时,她大概是在和另一名女子打闹,因为难得亲近自然,大家都很放松,嘻嘻闹闹的。记忆里,她撒开腿向前跑去,浑然忘了矜持;迎着夕阳,在斑斓的秋色中,摇曳地奔向西山脚下静谧的村庄。丰腴的臀部和裸露的脖颈特别动人,让人觉得,她体内燃烧着一团火。

眼下回想起她当时奔跑的背影,我不禁可怜起她来。蓦地觉得,那一刻,她宛如一只展翅的白鹤,眼看就要飞入凄美的夕阳里。

“好看吗?”身旁的她似乎看出我在走神,凑到耳边来问。

“不咋滴呀。”

“那走吧,再喝咖啡去。”

回到家,我用手机一遍又一遍听那首《琵琶语》。又将它下载到车载U盘,开车的时候设置为“单曲重播”。

她所说的那部电影,我在网上看了,不觉得有多好。但林海创作的这首琵琶曲,堪称当代民族音乐不可多得的经典。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得空便歪在阳台的躺椅上,闭上眼睛听这首曲子,进入一个清冷的梦——

江南。

小桥,流水,人家。

桥,是石拱桥。

水,是潺潺流水。

人家,青瓦白墙,有栏,有竹,有芭蕉。

那应该是一个落着小雨的暮春天气,撑着油纸伞,独自在石板路上走,邂逅一位美丽的姑娘……

晚上,月光照进窗来。

手机响起的时候,我正倚在床头看书。睡前看看书,在我已成了习惯。

“喂喂……”女孩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翻看她手机时,偷偷记下了你的电话。”

“你是?”

“听不出我的声音?”

“噢——”我听出来了,是“戴老板”的闺蜜。

“你们分手了?”她问。

“啊。”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她不适合你。”

见我没作声,她又接着说道:

“我和他也分手了。”

“是吗。”我说,不晓得她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我倒是觉得我们两个挺合适的。”她说。

“谁?”我不由一怔。

“你和我。”她在电话那端明确地说。

手机差点从我手中滑落。

“让我给你分析一下?”

“……请说。”

“刚和你男友闹分手,对吧?”

“不是闹分手,是已经分了。”她纠正说。

“噢,算是吧。现在,你心里暂时出现了感情空白,同时多少有出于报复他的心理,于是觉得我挺适合扮演这个角色……”

“不是这样的。”她打断我的话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告诉自己,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令人惊讶。”

五月,她邀我去她家吃杨梅。

那是一个星期日的早上,天阴沉沉的一直亮不了,异常闷热,雷声隆隆。

暴雨向这座城市迅猛袭来的时候,我一边吃着煎蛋面,一边看着书。雨哗啦啦的铺天盖地而至,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雨声了。

不久,雷声停了,雨却依旧落个不止。

我吃过面条,伫立窗前看外面滂沱的大雨。她打来电话,问可有时间。

“现在?”

“不用加班吧,你?”

我说倒是有个材料在搞,基本完工了,不过还需润润色。电话里,隐约听得出那边的雨声,不过或许就是这边的雨声也未可知。

“那先缓一缓也行的吧?”她说,“除此之外没其他的安排?”

“没有。”

“我说,那材料什么的就剩下润色的工作了,对吧?”

“啊。”

“那不用这么急,来我家聊聊?倒是有好多新鲜杨梅招待你哟。”

“噢……去你家?”

“我也挺无聊的,不想一起说说话?”

“呃。”

“怎么回事,老是a、o、e的!”

我将手机换到左手。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朋友送的,好多呐。来吧,不是一直说想听我弹古筝吗?”

“那是,马上来!”

我开车过了河,沿滨江路朝北疾驰。半路上,雨停了。打开车窗,河风扑面地吹来。公路旁的夹竹桃,吐出粉红的花蕾。

缀着雨水,别样的妖娆。

她的家,在临河的三楼,凭窗可以眺望河上的船只,几只白鹭衬着山色飞起又飘落;对岸的溪山人家,也依稀可见。有一年晚夏,我和几位同事一起来过。

“那里边藏着一座寺庙呢。”记得当时,她指着对岸山峦的深处告诉我说,“去过一次,住着一个老和尚。”

她今天身着浅绿底桃花图案的蕾丝边短旗袍,通身透着一种古典的高贵。而她的美丽是这样自然,使得她那种高贵的气质变得亲切可人,却又让人不敢稍萌亵渎之意。

她把我让到有着落地玻璃窗的客厅阳台上,打厨房端来一盘刚洗好的杨梅,放在竹制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电视背景墙那边,靠近阳台的一角,胡桃木花架上袅娜着一大盆绿萝,青葱柔润的藤叶垂下来,让人想起女人的青春与款款柔情。

因为穿的是短旗袍,她不时抻抻旗袍的蕾丝下摆。修长的双腿紧紧并拢,白皙鲜嫩。

“没骗你吧,新鲜着呢。”她拈起一颗杨梅放进嘴里,“尽管吃哟。”

“那就不客气啦。”我说。

从小就爱吃杨梅,有这么大快朵颐的机会当然不会错过。

虽说刚下过雨,却仍旧有些闷热。她起身打开玻璃窗拉门,也不觉有多凉快。雨云低低笼罩着河滩。太阳欲出而终未能出。

“看来还有雨。”她说,“味道不错吧?”

又坐下来,冲我抿嘴一笑,嘴角边漾出浅浅的涡影。

“清甜,好大的嘛,是乌梅。”我说。

“好吃点,你就多吃点。”她俏皮地搬出一句广告词,朝那边餐桌上努努嘴,“喏,一大篮子呐。”

的确,好大一篮子杨梅,还有新鲜的枝叶呢。据说在古时,妇女喜欢摘一朵来簪于髻上,丹实绿叶,繁丽可爱。

“是吗?那我试试看。”

听我这么一说,她似乎来了兴致,起身走过去,拣一枝果叶皆鲜的杨梅,插在脑后的发髻上,转过身来:

“好看吗?”

她挽着一个古雅的发型,跟她那张鹅蛋型脸庞相得益彰,与绿底红花的短旗袍更是浑然一体。再簪上这枝杨梅,俨然是从唐诗里款款走来。

“看看侧影?”

她闻言侧过身去。

“怎么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在游仙窟。”

在我惊叹地注视下,她吃吃地笑着,回到阳台上。发髻上的杨梅枝叶,微微地颤动着,是这样的艳。

“啊,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远远的,在河流的上游,一道彩虹横跨两岸。两人起身离席,并立于窗前眺望,我闻到了她淡淡的体香,禁不住心神一荡。

虹,河流,遥远的村落……

生命与美的邂逅,竟会让人失去语言,只觉得喜悦。如同沐浴着春光,盛开一场丰饶的恋爱。

听古筝,是在虹消失以后。

她抬手取下那枝杨梅,放回果篮里,带我来到她的演奏室。

这里地处市区的边缘,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向西流去。隔河望去,是一片山,清静宜人。

作为演奏室的这个房间,比较的宽敞,而且内部装修显然重点考虑了音响效果。

她示意我在一旁的木椅上落座,自己则取下防尘罩,在古筝前坐定。

我这才明白,她今天的发型与着装,是为给我演奏而特意打扮的。古筝看上去很是古雅,她说是用兰考的桐木做的,镶以紫檀的边;工艺极讲究,漆的色泽光润内敛,颇为厚重。我饶是外行,也能猜到这架古筝价格不菲。

用手指随意拨弄了几根弦,调好音。光这几下,我就晓得她的演奏技艺定然不俗。

然后,她请我点曲。

略一迟疑,我说:

“来一曲《平湖秋月》吧。”

她微笑点头。

清越悠扬的旋律,从弦指间流泻而出,如泉咽幽石,日冷苍松,油然而生凉意。

时令虽是不无燥热的初夏,我却感觉已是秋天了。脑海一片澄澈空灵,禁不住心儿飘飘,意儿摇摇。闭了眼,恍觉清风拂面,秋月千里。

这月光,照亮了我和她几年相处的悠悠岁月,虽人在眼前,却又恍同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一曲终了,余音久久不绝。我睁开眼来,见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不禁长舒了口气,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好。

“……感觉你不是现实中的人。”

“瞧你。”她笑道,“你刚才不也说了吗,今天是游仙窟啊。”

“正是。”

她又调匀呼吸,接下来弹的是一曲《出水莲》。千回百转,清妙绝俗,令人之意也消。而她的人,就是那田田荷叶间,亭亭的一朵莲花。

窗外,河水静然西去,没有言语。对岸的溪山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时近中午,我正欲起身告辞,不料白亮亮的骤雨再次横扫这座城市。

“下雨天留客,吃了中饭再走吧。”

“那可太麻烦啦。”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给我搭把手吧!”

她换上居家衣服,两人在厨房里边忙乎边聊着天。

一盘红烧肉、一个豆豉青椒、一大碗蘑菇肉末汤很快上了桌。

屋外,雨一直下。

“下过这场雨,但愿能凉快些。”她一面布置餐桌,瞟了一眼窗外说。

在餐厅里坐下,我启开红酒的软木塞,给两只杯子斟上。

“粗茶淡饭哟,这可是。”她说。

“喜欢这样子。”

这是真心话,我的确喜欢这样简静的生活。

“很高兴和你共进午餐。”

说着,和我碰杯。

“我也是。”我说。

“嗳,接连两次偶遇,不觉得蛮有缘分?”

“好像是啊。”我说。

饭毕,撤去餐具,她又端出杨梅,两人再次到阳台落座,接着喝红酒。

这时间里,我隔窗仰看天际流云,看它们不断变幻姿影,一边喝红酒、吃杨梅。

户外桂树的影子,婆娑在落地玻璃窗的一角。新绿闪烁的光泽,辉映着她姣好的容颜。

仿佛在她姿影轮廓的周围,晕出一圈柔和的光彩。

离开时,已近黄昏。

“嗳……”

我转过身来,她欲言又止,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我。末了,轻叹一声:

“算了,你走吧。”

我看着她。

她冲我一笑。是那种寂寞又无奈的笑。

我走出去,带上门。残照里,隐隐传来山寺的钟声。

十一

“忽然想起你的那颗痣来,长在脖子后面的正中间。”

入夜,她发来微信说。

“噢……”我说。

今天我穿的是一件灰色V领长袖衫,脖颈自然露了出来。

“知道这是什么痣吗?”

“请教。”

“苦情痣。”

“怎么讲?”

“相传人死后,过奈何桥时,如果不愿意喝那碗孟婆汤——也就是忘情水,孟婆就会在这些人身上做个记号,就是脖子后面的那颗痣。这样的人,经历种种磨难,等上千年才能轮回,转世之后会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那颗痣寻找前世的恋人……”

“呵,蛮令人伤感的。”

“做过好几年的同事,你就没发现我的后脖颈正中央也有一颗这样的痣?”

我想起来了,她的后脖颈上确乎有这么一颗痣来着。

“小一点儿,但更黑些。”她说,“比你的可要漂亮哟!”

加上一个调皮的表情。

“那当然,哪能和你美女相比啊。”

“不服气?”又加上一个撇嘴的表情。

“服气。只是像我们这般年龄的人,还把这也当回事,就有点孩子气啦。”

“你还不如干脆说是幼稚呐!”

快人快语。我心里说。

“嗳,你说爱一个人,是不是好辛苦好寂寞?”

沉默有顷,她又发来这么一句话。

“大概。”

“别人怎么认为我不晓得,就我来说,那感觉,就像是看着雪花纷纷飘落。”

“恋爱像雪花飘落?”

“你不这么认为?”

我想象雪花漫天飞舞的情景。宛如遥远的花园,从苍穹凋零。

此后,几乎整个夏天,我们都时不时地微信聊聊。

“嗳,给你介绍个女孩怎么样?”

“可像你一样漂亮?”

“外表真这么重要?”

“不是太重要,也不是不重要。”

“呵呵。”

“呵呵。”

诸如此类的闲聊,看似无聊,其实有趣。但是,心底有一个声音会不时冒出来提醒我:

你们之间横着一条河哟!

十二

关于漂亮女孩,或者说漂亮女人……

有一回,同一个女孩谈漂亮女孩的称谓。我说,“靓妹”一词,意含轻佻,品位不及“美女”。

“比‘美女’更高的呢?”

“仙女。”

“有吗?”

“希望有。”

她看着我笑。

大学时代,曾当面赞一女孩为仙女。

“晕!”她扭过头去,又回转来拉长个脸,“这话对好多女孩子说过吧!”

我慨然莞尔。抬眼看远山的天空,浮云静静。

她错了。这一次,我是发自内心的。

世事往往如此,胡言乱语,人家信以为真;而不折不扣的真话,常常被当作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正欲就此辩白几句,她却冷不防地说:

“我说,你还是去和我妹妹恋爱吧,她更适合你。”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又加上一句:

“关键是,那孩子挺喜欢你的。”

这话突然从她嘴里冒出来,我深感意外,甚至惊诧莫名。一时呆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

“干嘛这么看着我?该不是你其实也挺喜欢她的吧?!”

我倒吸了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你果然喜欢她?”

这回轮到她莫名惊诧了。

“那你还在我这里浪费什么时间?真是的!”

诚如其言。不过我一时还理不清脑海里的那一团乱麻。

她那年方十八的妹妹……曾跟她一起和我去登过两次山,虽说没她这么抢眼,却温婉蕴藉,楚楚动人,倒还真是我心中理想的恋人。

毕竟,当时我还只有二十岁,对爱情依然怀有少年般的憧憬。

“无聊的家伙!”

她愤愤地说罢,一把推开我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只骄傲的孔雀。

看着她受伤的背影,眼前却浮现出她妹妹灿烂的笑脸。

“大胆地和她妹妹恋爱吧。”我对自己说,“不过,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呢?”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现在想来,太过轻狂。

二十岁……何其美好的年龄!

十三

“微信出情人。”鸟说。

休年假的时候,我应他的邀请去省城玩了两天。他告诉我,这阵子同一个有夫之妇搞上了。两人就是从微信聊天开始的。

看来他挺乐意和我分享他的渔色之乐。

“是以前的一个客户,五官长得蛮经看的。”

据他说,虽然留有电话、加了微信,但那场官司打完之后就没再联系了。至于官司,是她单位的一项诉讼。一天实在无聊得不行,翻看手机时发现“原来还有这个女人的微信”,于是发条信息问候了一下,没想到她马上就回复了。就这么你来我往聊了半天后,鸟得出结论:这个女人可以搞到手。

事实上果真如此,鸟在试探一番后顺利得手了。

“我的直觉可是蛮灵的哟。”末了,鸟还不忘吹嘘一下。

“应该说,是嗅觉蛮灵吧。”我说。

他笑。

“我说,你这口味变得也太快了吧?不是说不愿去勾搭良家妇女吗?”我问。

“能勾搭上的还叫良家妇女吗?”他反问。

“是你把人家勾搭坏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得,你现在是,为了推卸责任,都甘愿当苍蝇了。”

“关键是,”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她们也在寻求那种东西。”

“她们?看来还不止一个?”

“另有一个正在发展,应该快到手了。兄弟,对付女人要有耐心,她们喜欢半推半就。”

我唯有叹服。

十四

据鸟说,和那个业已到手的女人开始微信聊天后,一起看了三场电影。第一次看电影时,鸟在黑暗中握了她微微颤抖的手。第二次,鸟吻了她惊恐躲闪的唇;那一刻,鸟听见了她砰砰的心跳。

“简直就像初恋的少男少女。”鸟告诉我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的初恋呐。”

事实上,她后来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初恋?”鸟多少有些讶异。

“这可是真的哟!”她确定地眨巴着明亮的眸子,点头道,“和他,当初懵懵懂懂地就答应了,还没来得及恋爱呢。”

鸟思忖着她的这番话,好像明白她所要表达的意思,或多或少。

据她说,在鸟之前,丈夫是她唯一的男人,而当时两人是直奔结婚的。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鸟或许还真是她的“初恋”。

看完第三场电影,鸟就去了她的家。

丈夫出差了,孩子去祖父母家度暑假了。她告诉鸟说。

“怎么这么快,我们?”她满脸诧异。

这话令鸟憬然而且茫然。

“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情人吧,当然是。”鸟说。

“不喜欢这个说法。”

“为什么?”

“感觉怪怪的,不干净。换个词儿吧。”

“……恋人?”

“嗯,这还差不多,喜欢。”怯怯地躲在他怀里笑。

自此,两人时不时地幽会。为慎重起见,鸟将见面的地点改在酒店。

“和你,可以抵达我意想不到的境地。”

“和他呢?”鸟问了句不该问的话。

“哪儿也抵达不了。”

这话极度满足了鸟作为男人的虚荣。

鸟曾问起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她说,“对我,对整个家,没得说的。吸金能力也不差,只是爱打牌,每天下班回来,把个碗放落就不见了踪影,不到深夜十二点不会回家。”

此外,经常出差。她补充说。

“但人确实好,对我也够宠的。是我自己犯贱!”话里话外,满是愧疚。这让鸟也跟着愧疚,不由想起自己的家庭,心里头就更不是滋味了,不由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哪是个头啊。”

“你想结束?”她仰起脸看着鸟。

“哪——里。不过总有结束的一天吧?”

“勾搭有夫之妇比招惹未婚女孩轻松得多,不会缠着要你娶她,彼此都是玩玩而已。”鸟点上第三支烟,补充说。

“不过听你说的这情形,那个女的可能对你动真感情了。当心热糍粑粘了手甩不掉啊。”我说,“再说后院一旦起火就麻烦了,夜路走多了难免会撞到鬼的。”

“外行了吧?听我说,她家境那么好,跟我只是图个新鲜,当不得真。至于保密工作,那是我的强项。再说不是我吹,我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十分称职的丈夫。我老婆就常对我说她很幸福。”

说罢,他往烟灰缸里捻熄烟蒂。

说的倒也是,作为丈夫,能做到在外事业有成,每年向妻子上交数目可观的真金白银;在家柔情似水,口吐莲花哄得妻子晕头转向——试问还有哪个女人不觉得幸福呢?

嗐,这世道!

十五

“我们之间横着一条河……”心底的那个声音又在说。

可以感觉到,她对此也是明白的。

“每次接孩子过来住几天的时候,他都会说,妈妈,原谅爸爸好吗?”

她告诉我,这两年来,孩子沉默了许多。

“对孩子,我很内疚。真担心他得自闭症。要是那样的话……”

“是啊,父母离异,对孩子的伤害最深。”我说,“我觉得,你可以,也需要——尝试着去原谅他,还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对孩子来说,再没什么比一个完整的家更重要了。”她说,“这道理我懂。问题是在感情上,我……”

夏日将逝的时候,她突然失联了。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大概是将我拉黑了。我担心她出什么事,正想去她家看看的第三天薄暮,她发来一条信息:

“我在处理一些事,之后再联系你。”

我反复看着她发来的这十三个字,感觉自己被遗弃在广漠的荒原,茫然伫立。

十六

这天上午去听了一个讲座。下午回到办公室,坐对面的女同事朝我招招手:

“你过来瞧瞧。”

我走过去。电脑显示屏上打开一张照片来,她和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女孩站在河滩上,落日的余晖把她们的脸照得让人想起遥远的童年。

“还别说,都蛮不错的嘛,清一色的美女。”我说。

“那个穿白色吊带衫的怎么样?”

“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

“关于白色吊带衫?”

“别开玩笑。”

“露得不可谓不多。”

“嗯。”

“肤色不可谓不白。”

“呵。”

“胸脯不可谓不平。”

她“噗嗤”一声笑了,却又白了我一眼,皱眉道:

“这阵子怎么了,你?变得玩世不恭起来了。”

“我倒是觉得那个穿蓝色裙子的更好些,尤其是那刘海,看着蛮舒服的。”

“就知道你喜欢这种文静的女孩子。她是我表妹,想见个面?”

“这是要做媒呢,你?”

“昨天小聚的时候,我跟她们说到了你。”她说,“她应该很适合你,也是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

十七

她再次发来微信,已过了中秋。

秋风是一天凉似一天。

“他想复婚。”她说。

“好事啊。”我回复说。

“可我不愿意。”她说,“但孩子强烈要求我们复婚。”

“孩子最重要。”我说,“谁都难免犯错,原谅他。”

“……”

“也许经过这一劫,他会懂得珍惜了。”我又说。

“唉,跟你说了也白说。”看来,她心里很乱。

我不知说什么好。

少顷,她发了个“8”字就下了。

我怔怔望着暮色将远近的风景笼罩,来到我的窗前。

天凉好个秋……

十八

寒露过后,秋气愈加萧索。

作为福利的一部分,单位给每名工作人员代缴三年话费;而作为回报,电信公司馈赠每人一台华为高端手机。这天,该公司派一群女员工上门办理这项业务。

“你好,我是电信公司的……”

有人在我敞开的办公室门上敲了两下。我扭头看时,两人都愣住了。

来的是“戴老板”的闺蜜,那个曾想让我暂时填补感情空白的女孩。我这才想起,她和“戴老板”都是在电信公司上班的。

不过,短暂的尴尬之后,也就没什么了。办完业务要走的时候,她冷不丁地说:

“一个星期前,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说:

“医生说,是足月产。”

“告诉我这个干嘛?”

“你连这都不明白?”她用看稀有生物的眼神盯视着我,“你和她分手到现在还不到六个月吧?就足月生孩子了,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好恐怖的事?”

“噢!”

如此说来,的确如此。

“敢情她和我谈的时候,就已经怀上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算算时间,那时大概已有三个月了吧,只是不显身。”她说。

我感觉脊背一阵发冷:我差点当了别的男人的孩子的父亲!差点傻里吧唧用一辈子的时间替别的男人抚养孩子!

难怪当初她那么急着要和我结婚呢!

“戴老板”还真是戴老板!!

“好险吧?!”她问。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要结婚了,就和原先那位。”

那闺蜜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撂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十九

秋暮。雨打残荷。

今天是星期五,下乡的任务完成后,我便直接回家了。歪在阳台的躺椅上听雨,一面看已翻成半熟的短篇小说集《鳄鱼街》,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读那篇著名的《鸟》了。

楼下有一大片荷塘,“留得枯荷听雨声”,落雨的时候,我常常这样听雨读书。

这当口,她打来电话。

“嗳,明天可有空?”

“……有啊,怎么?”

“陪我去庙里抽个签吧,可以?”

“当然。不过你什么时候信起这个来了?”

“明天再说。清早过来一起去吃早餐吧。”

说罢,挂掉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阵才放下。蓦然无端地意识到,我们正在走向别离。

抬头看天,暮雨潇潇的苍穹,隐隐有了冬的寂寥。

“昏黄的冬日来临了,四处弥漫着无聊……随着寒冷和无聊袭来,日子开始变得更加坚硬,像陈年的面包……”布鲁诺・舒尔茨这样写道。

我要操起钝刀来切这块面包?

问题是,除此之外,哪还有别的选择!

二十

忽然想起初次遇到她的情景,那是在我大学毕业,二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光景是暑假行将结束的时候,工作的单位已经定了,距正式上班还有一个星期,我和鸟成天闲逛。

这天,我独自来到新开张的那家书城。

书很多,有安静的音乐。理查德・克莱德曼演奏的钢琴曲如小溪淙淙,轻柔流淌在略显空廓的书城里。

我无意中看到一本雷蒙德・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好像听谁说过来着。

很想看看里边的内容,可包了塑料膜。不过还是打算买下。便将它暂且搁在书架的顶端,继续寻找其它中意的书。

感觉有人走过来。我继续找书。

淡淡的香水味儿在身旁弥漫开来。抬眼看时,一名女子正拿着我刚才选好的那本卡佛,细细读着封皮上的文字。

就剩这一本了。

我期待着她放下来。

可是,她准备带走。我急了:

“哎,这本书是我的。”

女子转过身来,愣愣地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书。她年龄看上去二十五六的样子,乌黑的刘海斜斜掠过额角。

“你的?”

“……我的。”她的美丽让我稍稍不安。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美。迥异于司空见惯的那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而是如一抹弦音,将人心灵深处尘封多年的某种情思,轻轻撩起;而后一石激起千层浪,把人整个儿震撼;其余波亦久久不绝,拍击灵魂最隐秘渺杳的海岸……

“你付过钱了?”

“我……选好放那里的。”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也很得意。

是那种调皮的得意。

而那对浅浅的酒窝,真是美极了。

“书还在这店里,是吧?”

“啊,可是……”

“你也还没付钱,对吧?”

“可是……”

“那它还是店里的书啊。既是店里的书,谁都可以买,明白?”

我一时语塞,半晌才说:

“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就不能这样?!”

然而去上班的第一天,我找到自己所在的设计室,坐着办公的七八个人当中,一张有点眼熟的面孔朝我转过来——

“是你?!”

“是你?!”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然后笑了。与她这一颇带戏剧性的认识方式,一直让我隐隐觉得,两人之间会有某种因缘。

“我和她之间,会发生什么呢?”曾经有一阵子,这个疑问偶尔会掠过脑际。

而现在看来……呵呵,不说也罢。

二十一

翌日清早,我驱车来到她家楼下,打她手机。

“来了,马上。”

光说一句就挂了。电话里,听到噔噔噔下楼梯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她便出现在楼梯口。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粉色的韩版长袖T恤,比较宽松的那种针织衫,V型领口和袖口都有休闲式黑色蕾丝;下边是黑色的长裤。

“先去向东街吃碗素面吧。”她钻进副驾驶席,一面说。

向东街最有名的吃食,是红汤牛肉粉面。她说吃素面,是因为等下要去拜菩萨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坐我的车这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坐这个位置。”

她闻言一愣,接着又笑了。

“也是。因为现在我是单身啊。”

刚说了这一句,脸上旋即笼上了愁云。

“这阵子,他发疯似的缠着我要复婚,真讨厌!可看着一旁的孩子那无助的模样,我的心就软了,让他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少顷,又嗫嚅着说:

“为了孩子,我真的好……”

又打住了话头,有点哽咽。

我开着车,想安慰她,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或许,哭出来会更好受些。”

这么想着,我不觉减慢了车速。

“不管怎么说,我和他都回不到从前了。”她眼睛直勾勾的凝视着前方。

“别这么想。”我说,“谁都回不到从前,因为每天都是新的。”

“你可真年轻,会这么想。”她苦笑了一下,哭丧着脸。

草草吃过早餐,我们经三桥直奔河对岸的山麓,然后进入盘山公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上。

“车不能直接开到山上的寺庙,要步行攀爬一百零八级石阶。”

“一百零八级石阶?怎么不把公路直接修到山顶呢?”我一面开车,一面问道。

“求菩萨嘛,首先心要诚,很多寺庙在山门外都铺有这么多石阶,代表踏过一百零八种烦恼,把过去种种抛在身后,遁入空门。”

“呵呵,还是你学问大。”

“我年纪比你大嘛。”

“呵,听口气好像老大一把年纪了似的。”

“本来就老了呀。”

“胡说什么,你现在正是最美的年龄,明白?”

“明白。这往后就会越来越丑了,对吧?”

我一愣,方才发觉又被她钻了空子。

“说不过你。你知道的,我情商低,不会说话。”

她笑了笑,扭过头来看着我:

“瞧你这认真劲儿,像个孩子!”

我冲着前方翻了一下白眼。

说话间,已来到石阶下,那里有一小块供停车用的空地,我停好车。

石阶都是用整块的大青条石砌的,大概颇有些年代了,古旧,光滑,在这晚秋的清晓,显得格外幽凉。

“真有一百零八级吗?”

“数过的人说有这么多,八九不离十吧……啊,好多牵牛花呀。”

石阶两旁的灌木丛里,星星点点散布着许多牵牛花,蓝的,白的,紫的,玫红的……她禁不住受其吸引,俯身摘了一朵,坐石阶上仔细端详。

从东方天空的云缝里,漏出一缕两缕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手中的牵牛花上,使它看起来就像透明的一样,有一种纯净无垢的美。

我也在一旁坐下来,就近观赏这些缠络在灌木上的牵牛花。

茎蔓上长有倒向的短柔毛,杂有倒向或开展的长硬毛。叶子翠绿翠绿的,呈心形,或深或浅的三裂,偶有五裂的,叶面或疏或密长着一层微硬的柔毛。花是腋生的,像个小小的喇叭。

我还是头一回这么仔细地观察牵牛花。不过感觉比起花来,叶子和藤蔓更美。柔顺纤细的藤蔓,缀着心形的绿叶,垂着,或者扬着,在风中摇曳,给人一种女性的阴柔之美。

“嗳,你这么把人家翻弄来翻弄去的,就不怕它们恼?”

“忽然觉得,这种花很像你呢。”

“是吗。”

“你瞧,它的茎柔软、纤细,让人想起你的柔情,心形的叶子呢,富有曲线美,让人想起你的风韵,还有这花,优雅,矜持……”

“看花你也这么色眯眯的!”

“看花可不就得色眯眯的吗!”我故意冲她眯缝起双眼看。

她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了就好。”

“不要紧的,我。”她说,“不过说真的,你说这牵牛花像女人,倒是有几分道理。”

“可不是嘛,你瞧它们在风中袅袅娜娜的样子,怪寂寞啊……”

这么聊着的时候,石阶顶上的寺庙里,隐约传来和尚敲着木鱼诵经的声音。

二十二

她跪在佛前,合掌瞑目。

庙里就一位老和尚,约莫六十来岁年纪。没有其他的香客。

“马已疲,人又倦,

天不从人,何须恋恋。”

空寂的庙宇,如同这空寂的秋天。和尚念签词的声音,仿佛响彻五行三界。

她脸色陡然有些发白,拿着签的双手微微抖了一下。

“下下签啊……”

“施主,该放下的,放下吧。阿弥陀佛。”

走出庙来,天变得阴沉了,像要下雨的样子。

“天不从人,何须恋恋……”

她低语着这两句签词,泪水从脸颊滑落。

“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才来这里求菩萨指条明路,没想到还是……”

我默然不语。

握着她的一只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去。

她的手好凉。

感觉下山比上山还要吃力。

蓦地,她一屁股蹲下去坐到石阶上,将脸埋在两膝间放声哭了起来。

我挨着她坐下,默默陪着她,让她哭泣。

雨潇潇而至,夹着冷飕飕的风。我环顾四周,见木落山空,林寒涧肃,感觉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道旁的牵牛花,眼看快要萎谢了。

雨点打在我们身上,冷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可我没有催她走——心里有哀怨,哭出来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二十三

我送她到楼下。

“上去坐坐吧。”

“不了,这浑身湿漉漉的不是滋味,得赶紧回去冲个澡才行。”

“我家也可以冲澡啊。”

“开什么玩笑!”

“谁开玩笑了。”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冲完澡穿什么啊,我?怎不能穿你的浴袍吧?”

“给你买了。”

“在哪?”我愕然。

“一个星期前就给你买好了。洗过晾干挂在我衣柜里呐。”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我。

“星期一就要和他去换证了。这之前,我想真正为自己活一回,以后就没机会了。”

“真想这样?”

她轻咬着下唇点点头。

“只有这样,我才有勇气再和他过下去。”

“……”

“能成全我?”

我看着车的前方沉默有顷,然后熄了火,打开车门走下去。她也跟着下了车。

她家里,跟初夏来吃杨梅时一样的洁净。

两人先后冲过澡,穿着浴袍走进她卧室。

卧室朝南,素雅,整洁,温馨。她的床,散发着芳香。

“清早出门前换的床单和被子。”

“特地为我准备的?”

“嗯。”她靠拢来,伸手勾住我的脖颈。

我搂着她的腰。

“这样……可以吗?”我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傻孩子,别出声。”

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慢慢合拢着眼睑。

接触到她身体的一刹那,我的心砰砰直跳。隔着纯棉浴袍,她身体温暖柔软的触感,是这样真实地传到我的手上和身上来。

等到一切恢复平静,房间里让人想起退潮后的海滩。我们半天没有说话。许久才约定,不再约会,也不再打电话。

“连微信都不要发哟。”她说。

临别时,我们颓然拥抱。

“好好过。”我说。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

“你也是。找个好女孩,过得幸福点,别弄得像我。”

“明白。”

“所谓婚姻,就这么回事。”她叹了口气,说。

这句话,记得她曾经也说过,在她谈到自己失败的婚姻的时候。现在是第二次听她这么说。我不由想,下一句会不会是:

“所谓爱情,也就这么回事。”

回家的路上,天又落起了雨,挟裹着阵阵寒气袭来。我拉上车窗,忽然意识到某种东西——某种极为美好的东西——随着刚才的疯狂而消失了。

想必她也同感。

因为,那不属于现实。而现在,我们又回到各自的世界里。

秋已残,雨未阑,人初散……我驱车疾驰,任凭雨点淅淅沥沥打在挡风玻璃上。

驶上桥,来到河心的时候,终于明白,我们对于彼此而言,都是“彼岸的人”。

平生第一次发觉,这条熟悉到近乎将它忽略的河,是那么宽。

二十四

不久,我结婚了。

女孩文文静静的,有漂亮的刘海。具体情况是,恋爱尚未开始,我们就迫不及待地结婚了——当真是迫不及待的,犹如地震袭来之时,仓惶逃向空旷之地。

“喂,怎么搞的,闪婚?”鸟特地从省城赶来参加我的婚礼,忍不住私下里问。

“从认识到登记,不足一个月。”

“你这家伙,急起来比谁都急,该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吧?”他往我肩上擂了一拳,说。

“怎么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真是个传统的人哟。”

“实际上,是我想结婚了。”我放下筷子,喝了口酒,抬眼看着他。

我意识到有必要就此补充点什么,接着说道:

“当然,起码的好感还是有的,不论我还是她。”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刚开始的时候,甚至还相当恩爱,——新婚燕尔嘛,如花之初开。

一年后孩子出生了,是个调皮的男孩,合家欢喜。夜间起来泡牛奶的事,我也很乐意做。又过两年,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粉嘟嘟的漂亮女婴。假日里,我们一起带孩子们去河畔的草地上晒太阳,看他们在春风里跑,叫着笑着放风筝。

我们都努力活得如世人所说的幸福。

二十五

至于鸟,怎么也改不了风流的本性,还是到处留情。这几年收入陡增,据他说最少的一年都进了一二百万,在省城置了几处房产,车也换了一台奔驰E级AMG。同学中数他最有钱。

“有一场官司,我税都缴了两百多万。那是我捞的第一桶金。” 他说。

梅雨时节,鸟回到故乡的这座小城,我照例请他吃饭。

“你猜,现在等着我去临幸的女人有多少?”两人酒过三巡,他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七个!”

“你可真行!”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李白怎么说来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枪空寂寞’,瞧,那老小子说得多好!”

“唉唉,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你这三流的文艺青年哪!”

见我一脸无奈,他纵声大笑。

“但我对我老婆可是绝对忠诚的哟,从感情上讲,我只爱她一个。”他信誓旦旦,看上去仿佛可以把心掏给他妻子看似的。

“不过,”我悄悄提醒他,“这翻牌子的日子快活是快活,可您也要保重龙体呀。”

他狂笑。

“放心。朕龙筋虎骨,厉害着呢!”

旋即又叹道:

“我老婆太贤惠了!”

“配你,太可惜了。”我说。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你不觉得,女人还是傻一点好吗?”

我看着他,少顷才学着他的口吻问了句: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过于自私了吗?”

“你这么认为,是因为你太传统。”鸟说,“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道坎,或者说是一条河——就是类似‘楚河、汉界’的那种东西——有的人随意跨过来跨过去,潇洒得很,即便那条河提醒他‘喂喂,你越界啦’,他也不把它当回事;有些人则不能或不愿这么做。前者像我这号人就是,而你是后者。如此而已。”

“得,你还成哲学家了。”

“只要用心,干事业也好,玩女人也好,到了一定程度,都能上升到哲学的层面。”

我看着他,笑了。因为除了笑,不知说什么好。

“但说真的,不管我在外面怎么风流快活,心里真正爱的还是只有我老婆一个,而且越是这样,我就越爱她。”他发自内心似的再次强调。

瞧他那样子,真像是发自内心似的。

“弱弱地问一句,”我说,“虽说是事业女人两不误,但这么纵欲,你就不觉得空虚?”

听我这么一说,鸟不禁敛容正色,说:

“所以说我把你当知己——你太了解我了,兄弟!”

抬起右手搭在我左肩上,接着说道:

“的确是这样。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越是和别的女人鬼混我就越感到空虚;越空虚我就越是想女人……你晓得这是怎样的一种孤独吗?”

我默然。

鸟又兜头来了一句:

“人生本是一场空,何必太当真!”

二十六

和鸟比起来,我喜欢静静的简单生活。成天围着一家老小转,偶得闲暇,坐阳台上看看书,喝喝茶,或者教两个孩子下下围棋,四岁的老二也晓得叫吃了。如今,兄妹俩在让子的情况下可以对弈了;这等时候,妻子往往也会来观看。

“子衿可以在这里粘呀。”

“哎哎,观棋不语啊。”我轻拍她的手制止道。

“就是,妈妈你不要说,我已经让妹妹三个子啦!”

……近来,我还迷上了吹埙,古曲吹起来尚有些吃力,但《何须问》之类的新曲,倒也能吹出秋的远意了。

因为工作关系,偶尔也会接触到一些年轻漂亮的女性。今年夏天,和一个年方二十一岁的女孩共同接受了一项任务,在共事的半个月里,相处得还算愉快。

“嗳,跟你说,我有可能跟你谈一场恋爱哟。”

我闻言抬起眼来看着她,听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还没结婚,如果你还再年轻些。”

“才三十五岁,并不算太老呀。”我说。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不适合跟年轻女孩子谈恋爱了嘛。”

“说的也是。真抱歉啊。”我叹道。

竟到了连和年轻女孩谈恋爱的资格都丧失了的年龄吗?……憬然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多少有些寂寞与颓唐。同时,心里觉得似乎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

“我生卿未生,卿生我已老。”我玩笑着说。

她嘴角泛起好看的微笑,叹服地看着我,在六月雨季过后新崭崭的阳光里。

二十七

当然,独处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她,想起那个冷雨敲窗的秋日午后。

可我们都始终坚守当初的诺言,不再约会,不再打电话,连微信也不再发。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结婚后不久,发现她把我的微信都给删了。她这么做,应该是不愿打扰彼此的生活吧。我呢,在惆怅一阵子后也就释怀了:我们在不断前行的路上,势必需要不时地扔掉一些东西。

佛说:放下。

一次在街上走,和她不期而遇。彼此沉默有顷,我问:

“你……过得好吗?”

“……还好。”

她略显憔悴的脸冲我笑笑,眼角有了鱼尾纹。

“你呢?”

“也还好。”

“那就好。”

说罢,她微笑着擦肩走过,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二〇二六年春三月,曾伟业定稿于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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