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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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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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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树桃花

高三二班的门口有一个花坛。

花坛中间有一个石碑。石碑上刻着“知识改变命运”。

那是1978年快要过年的时候。公社书记召集下面所有的大队书记开会。会上他对所有参加会议的同志们说:小平同志复出了,今年恢复高考了。咱们的娃们终于可以考大学了,可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了。但是,咱们县里的高中录取名额太少。咱们公社绝大多数的娃都没有机会上高中。有些娃考上了也没钱住校,只能辍学。我这次下乡就看到一个娃自己借来书本自习,想要考大学。但是好多东西又看不懂。还问我:“张书记,你是领导,比我有文化,给我讲讲呗。”我一个大老粗,高小毕业,刚解放那会算半个文化人,可是高中那些东西我哪懂?咱农民的娃要改命最好还是考大学。光靠自习不行。咱们得建高中。为了娃娃们,勒紧裤腰带也要建高中。让咱们公社的娃们多出几个大学生。

于是,全公社的父老乡亲出工出力。干部捐了半年的工资,木匠泥瓦匠自带干粮。公社自己的煤矿免费送煤,大队自己的砖厂免费供砖。水泥黄沙是干部和社员凑钱买的。只用三个月就建成了几十间大瓦房。老师是书记厚着脸皮软磨硬泡找县委书记县长要来的。

学校建成那天,公社书记和第一任校长在高三二班教室门口一起种下了这棵桃树。书记用手培土。校长扶着桃树苗说道:将来桃李满天下,这辈子才算不白活。

十六年了,当初的小树苗已经长大。可是书记已经老了。学校建成的第二年他就退休了。但是每年的八月份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学校公告墙前,看看今年有几个学生考上大专,有几个学生考上本科,有几个学生考上重点大学。

1984年那一年,我们这所高中居然一次考上一个北大,一个清华。老书记和校长据说醉了三天,都挂水了。

听说那一年的县高中校长被县委书记和县长叫去骂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自己辞职了。

然后县高中开设了重点班。两个班,一个班六十个录取名额,全县的中考学生优先录取。我们这所高中成了别人挑剩下的剩菜。

老师也是人家先调,没人要的才给我们。后来城关镇的高中也插了进来。虽然城关镇高中没有优先招生的资格,但是人家就在县城里,经费老师还是比我们好得多。慢慢的我们这所高中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1991年的九月,我成了六年来这所高中唯一一个考上了县高中重点班却留在这所学校的学生。我放下狠话:“在果园高中,我一样考北大清华。”

然后,命运之神又一次选择了把我扼杀。

上初中,学校合并,走读两年,每天二十多公里。上高中的时候,父母说我已经可以去煤矿上班挣钱了,我应该心疼父母,非要继续上学就只能走读。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一边早读,一边做饭,吃过饭走路去学校。到了学校上第一节课,经常是上着上着就睡着了。我用手掐腿,用圆规刺手臂,生吃干辣椒,各种办法都试过了,都不管用。有时候走到半路突然下起大雨,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冒雨前行。冬天,脸和脚被冻烂是经常的事。有一次下大雪的时候还从小路上直接摔到了谷底,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学校赶。每天三十多公里。就这样读完了我的高中三年。农忙时节放学后回到家中还要干活。农闲时还得挑水喂牛,往地里挑粪。星期六星期天寒暑假都得去煤矿上装车挣钱。挣到的钱全部上交。没有钱买学习资料。没有钱刷题做卷子。我好几次给父母要钱买学习资料,买卷子刷题,都被父母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买啥学习资料?书本上的学好就行了?做啥卷子?书本上的题多做几遍就行了。”我说不买学习资料不刷卷子是考不上大学的。父亲得意的说道:“你考不上大学是你自己没本事,可不怪我。”我说把我自己去煤矿装车的钱给我总行吧。母亲说:“啥是你的钱?你吃的穿的是谁的钱?上学,上学,就知道上学,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老哩(渑池方言,家里老人,父母)”。我的成绩一直很差,我不止一次的想到了退学。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因为不甘心而继续死撑着读完高中。我那看似豪情万丈的宣言最终还是成了笑话。

1994年的春天,桃花开了又谢的时节,县里通知今年高考前要预选。落选的学生不能参加高考。老校长舔着脸去给县里争取。结果答复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统一试卷,统一分数,有一个算一个。”成绩出来,理科一个没有,文科居然有七个过线了。县里领导大发慈悲也给了理科七个名额。但是这些学生要去县高中和城关镇高中跟读两个月。那年老天开眼,父亲开了个小煤矿,也大发慈悲,我终于可以住校了。

六月份的最后一次月考,我坐在最后一排,同桌是我们果园高中一起来的一个女生。我考了496分,比预选时的363分高了133分。班里原来的学生问我:“你怎么考这么多?是不是抄的?”我说:“你们的我抄不到,她(那个同桌女生)才400,我怎么抄?”

班主任杨老师来看我们,他浑浊的双眼有了光,紧紧盯着我:“鹏飞——我上高中时的名字,我们是最后一届了,下半年我就退休了,咱可千万不能剃光头啊。别人我指望不上,就指望你了。你可一定要努力啊。”

然后,我们还是剃光头了,一个都没考上。对于这所学校真的……但是那六个同学的成绩可以走委托培养,算是三年的高中没有白上,起码有大学上,毕业保分配,可以当老师。

但是我没有走委托培养。我想复读一年,起码走个三本,要不然就太憋屈了。

但是没几个月父亲的小煤矿就倒闭了。父亲因为是当过老板的人,是不能出去打工养家的,更不可能供我读书。父母给我商量说家里供不起了,我要继续上学就只能自己先退学挣钱,等攒够钱了再去上学。

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之后本来想存起来。但是父亲和母亲都来要钱。我说:“不是说好的我自己挣钱,攒够了钱就回去上学吗?”然后他们就开始闹,最后还叫来了几个堂哥对我进行了拳打脚踢的“教育”。我最后还是把钱交出去了。然后父亲买了烟酒和一大块猪头肉,母亲买了一大篮子的鸡蛋。还得意洋洋的对别人说:“养儿防老。我家娃能挣钱了,我也该享福了”。我终究还是向命运低头了。

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再也不相信这种糊弄人的鬼话了。我认命。我这一生给他们当牛做马以报生育之恩。我认命。但是,多年来不止一次的梦见杨老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放着光盯着我说:“鹏飞,我们是最后一届了,可不能剃光头啊。别人我不抱希望,就指望你了……”。

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我都会抽出时间去看桃花。看桃花那如同羞涩少女的容颜,看桃花藏在雪下的清冷,看桃花在细雨里零落,看桃花在温柔的月光里沐浴,看桃花落满我的肩头,呼吸着桃花令人心醉的花香,我的思绪便会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回到高三二班教室门口,静静注视着那树上永不凋谢的桃花。

这一刻便是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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