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伟

我和李小伟是发小，从育红班到初中毕业一块上学，一块玩耍。

上小学那会他学习很好，也很用功。他给我说过，他的父母打算只让他上完小学四年级就不让他继续上学了。说是农村娃子上学多了没用，还浪费钱，不如早点退学挣钱，父母也能早点享福。父母商量的时候他听的真真的。

果然，上完小学四年级，等到秋天小学五年级开学的时候，家里不给学费了。那天我去喊他一块上学，正好听到他正在给他爹要学费：“这都开学快俩月了，你还不给我学费”

“我没钱”

“没钱你不会出去挣吗？”

“我挣不来”

“你咋挣不来？”

“我没本事”

“人家都能去矿上上班，你咋不去？”

“我干不动”

“人家都能干动，咋就你干不动？”

“我没本事”

“你不让我上学，我长大了连媳妇都说不上”

“谁叫你爹没本事哩？”

……

第二天晚上村子里都在传李小伟跳井了，差一点就被淹死了。他二伯气的踹了他爹两脚。他妈刚想犟嘴，被他几个堂哥打了一顿，立马闭嘴了。

然后李小伟继续上学。

上初中的时候村里的初中撤销了，合并到乡里去了。我们都住校，他走读。每天早上去学校，晚上回家。中午自己带饭：窝头、红薯、玉米饼。夏天发馊，冬天硬到咬不动。学费自己星期六星期天和暑寒假自己去煤矿上装车挣，父母反正没钱。农忙季节放学回到家还得干活，冬天还得喂牛。

李小伟每天头一节课肯定是睡觉，老师已经批评他很多次了。成绩下滑很快。中招考试考了两次，才考上一所快要倒闭的高中。

他第一次中考落榜，父母到处给人说：“我就说吧，他就不是上大学的料，非要上，咋样？高中没考上吧？都那么大了，该挣钱养家了。”

那天我去他家找他商量复读的事。他正和爹妈吵架。

“我都给你七叔说好了，你从明天开始就跟着他一起去矿上上班”他母亲开心的说道。

“那你们干啥？”

“你爹种地，我在家里做饭。”

“我挣的钱我能存起来吗？”

“额，那不能。咱农村的老规矩，娃们挣得钱都得交给爹妈”他爹妈同时喊道。

“咱农村的老规矩当爹妈的要供娃们上大学，给娃们盖房子娶媳妇的，这是你们应该承担的责任。你们先把这两件事给我办了，我以后挣钱肯定给你们。”

“我们没本事”

“那你们以后也别给我要钱，我也没本事，谁叫你娃没本事的？”

“咋滴？你老鼠想把猫吃了是吧？信不信我到处吆喝你？”他爹瞪着眼。

“你去吧，看谁丢人？”

结果他爹真去了，一个大队，十个村子挨个去吆喝，可是还没吆喝一半就不吆喝了。有看笑话的怂恿他：“就是，这娃不像话，都那么大了还不去矿上挣钱，要他干啥？”

有和他关系好的劝他：“人家娃们是死活不想上学了才去下矿的，你家娃想上学就叫他上吧。万一将来上好了，当官了，你不跟着享福吗？”

更吓人的是我们的那些小学同学直接怼脸上：“听说你死懒怕动不要脸………”

最后，他爹妈骂骂咧咧愤愤不平的同意了他复读。但是学费自己挣，走读，家里只管吃。钱一分没有。

他继续挣钱，继续读书，继续准备下一次中考。结果中考前学校来了次预考，只录十四个 他点子背，靠了十五。结果中考的时候他的分数卡着县重点高中的分数线。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是425分，他正好425分。校长带着他爹去县高中找，县高中校长说他没报考我们学校，所以不录取。初中校长对他爹说得送礼。他爹说“我没钱”。然后他去了那所快要倒闭的高中。

然后继续自己挣学费，走读。每天二十多公里。

后来高考就差三分。他想复读。父母就往死里闹。他只能妥协。他爹妈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他母亲经常对别人说：“这娃们就得调教，不调教不孝顺，调教好了才听话。”他爹也常说：“我生他养他为了啥？他不挣钱给我花，我要他干啥？”别人看笑话的就怂恿他：“对对对”。

有和他关系好的也劝他：“娃都那么大了，该说媳妇了”。

他爹就一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车到山前必有路。”

后来，每次见面他都会对我说：“强哥，我那次本来能考上大学的。就差三分，也就两道选择题的事。其实那次我要是发挥正常也能考上。我平时写一篇作文也就半个小时，起码四十分。那次不知道为啥，一个小时都没写出来 ，脑子乱的很。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满分二十分，我都做对了，又改成错的了。我只要再考一次一定能考上的”。

他每次都说，每次都说。我都感觉他有点魔怔了。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就问他：“不就没考上大学吗？多大点事？没考上大学的人多了，你咋就放不下了呢？”

他怔怔的看着天空：“我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够配得上她。否则，连偷偷爱她的资格都不够。”

“她是谁呀？我们这些同学也没啥女神级的吧？”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天，再不说话了。

后来，他去了国有煤矿。那些年煤矿工资高。父母就逼着给他要钱，要的比他挣的都多。他总走神，所以出了事故，差点连累队长被免职，被踢出了采煤队。辅助队工资低，又被父母抱怨了许久。后来，他偷偷存了点钱，然后炒股，那两年股市火爆，他赚了点钱，准备买房。结果他嫂子就和他哥闹离婚，他妈就把他准备买房的钱要回去给他哥买了房子，写在了他嫂子名下。他母亲逢人就夸他嫂子孝顺懂事。

听说李小伟成神经病了。被单位辞退了，他父母昨天刚把他接回家。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父母还在抱怨：“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这倒好，一分钱不挣了，我们还得伺候他。”

李小伟穿着破旧的棉衣，但是神色平静，咋看也不像是神经病人。他就那么平静的坐着，一动不动，也不嫌冷，也不说话。突然，他深情激动的猛然站起冲到门外握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的手喊道：“丽芬，你是不是丽芬？”然后松开手，转身，闭上眼睛，泪流满面，踉跄着走开：“她怎么可能是丽芬？她怎么可能是丽芬？”

他父母也被他嫂子赶出来了，又回到了老家的村子里。他母亲一直抱怨：“还不是因为这个废物，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被赶出来？”

番外

李小伟死了。据说是冻死的。就死那个山坡上的小树林里。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马尾辫，穿着红毛衣，笑容阳光。他把攥着照片的手放在破棉袄里侧的胸口上。他死的时候笑容和煦，很是开心。

王丽芬快要下班的时候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让她中午去一趟。

她走进派出所后，一个年轻警官问她：“你认识李小伟吗？”

“不认识”

警官张了张嘴，然后皱眉说道：“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他是你的初中同学”

“我的初中同学很多，我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记得，何况已经这么多年了”

“好吧，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照片”警官拿出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们就要销毁了。”

“要，当然要”她接过照片面带微笑：“谢谢警官”

走出警务室，她抬头看天，阳光温和，天高云谈，一片落叶随风飘落。

她从包里取出照片走到垃圾桶里边扔了进去：“这傻逼怎会有我的照片？真他妈的晦气”。

嵩山寺。不信大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 那里白云悠悠，苍松翠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故惹尘埃”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敲着木鱼，念着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