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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渊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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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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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将至

祠堂内烟雾缭绕,刺鼻的气味夹杂着讨论声,有一搭没一搭的祷告着,父亲严厉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如果这支高香一直烧到尽头,父亲就原谅他,要是中途烧断了,就打断他的腿……

他在想,或许,父亲就没打算原谅过自己,不然就不会突然提出这么无厘头的条件。

时间应该倒回三个月之前。在梦里,徐虾壳打碎了宴会上的琉璃盏,那些晶莹剔透的琉璃碎片,都在诉说着自己的身价值他贷款的几何。电话响起,是舅舅介绍的朋友,三万块钱的帮助,熄灭了他精神上的燃眉之急。

由于经济困难,工作单位足足拖欠了一年没有打款,徐虾壳不敢跟家里诉说困境,悄悄找舅舅借了一万块钱,剩下的消费挂在网贷上,扛着百分之二十的利息,祈祷着有一天可以出人头地。一年、两年、三年……烂账越挂越多,即便每个月匀下来,不过相当于一千多的生活费。

他向舅舅保证,等钱到了账就还款,他也没有借超出自身能力外的欠款。网贷公司的利息不可怕,挺一挺还是可以度过这个困难年,徐虾壳在意的只是人情账,一天不还清,就像悬在心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徐虾壳连休息都无法平静。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打款依旧遥遥无期,临近年关,面对曾经帮助自己的舅舅,徐虾壳已经感到无颜面对了。

接起电话,对面是一个厚重的声音。因为是舅舅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按照辈分,徐虾壳应该管他叫“于叔”。在确认了身份后,出于礼貌,徐虾壳刚想介绍自己的基本情况,对方却急不可耐地打断他:“我在潍城有家金融公司,说白了就跟你借的网贷公司一样,福利待遇肯定不会亏待你,明天你来上班。账单我可以帮你顶着,不要利息。”

潍城是徐虾壳所在的临区,被一条发源于南方湿地公园的河流贯穿,将城市瓜分成了东西两块蛋糕。越往西走,人流就越发稀疏,直至城市的最西边,那里是大片的工业园区。他带上求职简历,看了一下对方发来的定位,坐环16路公交即可到达,通勤不算太麻烦。

在附近的商场等了片刻,坐在环16路的爱心专座上,看着车窗外面熟悉的环境,河的对岸是一条古玩文化街,那里的朝天锅便宜又好吃。徐虾壳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没搬离那栋公寓时,曾跟大学室友合租在舅舅的房子里。缺钱的时候,两人就到潍城的快递分拣站上夜班,迎着黎明回家时,与早高峰的同龄人挤在同一条线路,总会在这里提前下车。

龙宝是个二次元死宅,看上去营养不良,长期的坐姿不端导致他驼着背,就像一条少了九十八条腿的蜈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颓废气质,好似被紫金葫芦抽走了精气神。得过且过是他的行为准则,即便在徐虾壳的介绍下,龙宝与他的社团学妹走到了一起,即便两人谈了好几年,将要面临最严峻的安家和买房问题,龙宝依旧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他几乎不出门,除了外卖没有多余的花销,不求上进,也就没有存款,有时甚至靠女友接济。

后来他们分了手,龙宝回到老家工作,女孩考上了教师的编制,遇到了新的恋人——对方是她的初中同学,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任教,郎才女貌深得双方家长欢心,于是迅速置办了订婚宴席。去年元宵节聚餐时,听徐虾壳说起这件事,二姑奶奶还打趣说,如果当初你没给他们介绍,而是你自己下手,如今你们同样可以很般配。

那个女生确实很不错,符合自家长辈提出的择偶条件,徐虾壳知道二姑奶奶爱开玩笑,这个念头只是想了一下,就被他给掐灭了……

徐虾壳向往恋爱和结婚,可又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始终踌躇不前。

站在显眼的公司大门前,一个年龄相仿的青年正在跟保安大叔闲聊,见到徐虾壳东张西望,丢下嘴里的烟头迎上来,指着他大叫一声:“徐虾壳!”

“樟脑球?”徐虾壳愣了片刻,“你怎么会在这里?”

“于总让我在这里等你,带你熟悉工作环境,以后就一起工作了。他这个人很奇怪,喜欢当甩手掌柜,很少出现在公司。”

他拍着胸脯向徐虾壳保证:“你放心,在这里只要有我一口汤喝,就有你一只碗舔的。”

徐虾壳笑骂:“滚一边吧你!”

叙旧了两句,樟脑球递过来一支烟,是四十五一包的苏烟,徐虾壳表示自己现在不抽,他只能叼一支在自己嘴边,含糊着说:“退伍之后,我在南方待了几年,后来觉得,外面的生活再繁华,终究应该回到已经的家乡。然后我就在这里,暂时混了个客户经理的工作。”

他在全身五个口袋之间掏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打火机。他拉着徐虾壳,边往里走边说:“我妈觉得,在外面的条件再好,也不如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个稳定工作,最后娶妻生子。这里的人啊,刻在骨子里的就是落叶归根……”

前面有个小男孩突然挡住了两人的路。他蹲在地上,一蹦一跳,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小男孩低着头,他的面容徐虾壳看不清,他口中嚼着泡泡糖,泡泡越吹越大,最后破裂发出“Boom”的声音。徐虾壳已经很久没见过泡泡糖了,时间的跨度,差不多涵盖了从童年的离去,一直到今天。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男孩跟樟脑球一样,冥冥之中有种特质是相同的。或者说,童年和故友,自己都是很多年没有遇到了。

时间进入十一月,潍城的气温越来越凉,那个孩子居然只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衬衫,跳到徐虾壳的面前停了下来,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虫子,嘴里小声念叨着:“一只虫子,一只虫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徐虾壳问。

“嗐,别管他。”樟脑球拉着他绕过了孩子,继续往办公室走,“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看保安和保洁都没管,我就当是哪个同事的孩子,也没多问。况且……”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小声告诉徐虾壳:“根据我的猜测,这孩子可能脑子有点问题,是挺可怜的。你刚才也看到了,他整天都在找虫子。”

男孩还盯着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发着呆。徐虾壳顺着孩子的视线望去,某一瞬间,他真的看到了自己跟樟脑球原本站的地方——那堆离开了家的落叶之间,好像有一只枯叶蝶夹杂其中,正微弱地扑腾着翅膀,抵抗四面八方袭来的寒冷……

用了一天时间,徐虾壳就熟悉了工作流程,说的好听叫业务追踪,监督客户履行合同职责,说白了,就是民间俗称的“讨债人”。他每天要学习那些专业的话术,然后用系统虚拟号打几百个电话,提醒公司客户按时缴纳贷款,遇到失联或者逾期未还,就要想方设法联系到那个人的亲属好友,询问下落。

讨债人的工作要求很简单,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健壮,但要为人和善,会讲道理。偶尔还要跟同事跑外勤,去拜访逾期者的住址,讨债人的体型是对逾期者一种心理暗示,能说会道才是根本。如果追回烂账,他们还能拿到不低于百分之五的提成。

只是工作了快一个月,电话里的于叔却始终没有正式露面,公司里的事务都交给了樟脑球打理。

徐虾壳曾远远看过他一眼,那天于叔只是站在公司楼下,指挥工人把一台新的茶艺木桌搬到办公室。他的行为举止很奇怪,脸上戴着一副卡通面具,是海绵宝宝里面蟹老板的角色。徐虾壳来到楼下时,他早就坐在黑色奔驰轿车的后座扬长而去,并没有在公司停留。

进入十二月,天空开始喜欢阴沉着脸,呼啸的寒流从北方的西伯利亚袭来,遮蔽了昔日阳光的温暖。根据往年的经验判断,大雪将至,可天气预报却没有任何即将下雪的讯息。

想起去年,才刚刚来到了十一月,雪花就像跳舞的孩子一样撒在每一寸大地,直至没过了脚腕。安静的酒馆会在夜里生起火炉,煮起红茶,舞台悬挂的摇滚旗帜上写着:妈妈,这个世界会好吗?会的!(划掉)请耐心等待通知。

距离回乡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就像一年一度等待着年轻人的拷问大会。徐虾壳不知道樟脑球会不会苦恼,会不会被亲戚逼问今年赚了多少,何时成家,何时打算要个孩子。至少,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

想着想着,徐虾壳走到了公司楼下,上个月挡在自己前面的孩子又出现了。这次,男孩蹲在公司一楼大厅门外的花盆旁边翻找着什么,嘴里依旧念叨着:“一只虫子,一只虫子……”

他的面容徐虾壳看清楚了,眼角有一颗泪痣,圆润的脸蛋很像樟脑球小时候,但眉眼之间,又有点像现在的自己。徐虾壳来到男孩的旁边蹲下,观察他用小木棍翻动泥土的样子,男孩太认真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注意到徐虾壳的存在,他忍不住问道:“你在找虫子吗?”

男孩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接着继续忙着手里的工作。被他这样无视,徐虾壳也不恼,继续解释:“快下雪了,虫子已经躲到地底下冬眠了。况且,就算有虫子,也不会在白天出现,昼伏夜出是它们的习性。”

这次男孩没有抬起头,却回复了徐虾壳一句:“现在我们被包裹在宇宙中,这么黑,为什么我还是找不到它呢?”

男孩成熟的话语徐虾壳一愣,他忽然发现,不仅是脸蛋,就连鼻子和嘴角,甚至是所说的话,男孩的样子都在跟他记忆里,儿时的樟脑球正在慢慢重合……

他想起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即使是在白天,头顶的天空其实是黑色,因为在广袤的宇宙中,是没有光线的。地球就像一个孤零零的流浪者,静默注视着身上长出的苔藓和虫子。

——这个知识是樟脑球七岁时告诉徐虾壳的。那时候,他们家门口是一片小区的空地,大概有两千多平,原本是要盖一栋新的居民楼,后来方案废弃,这里的一部分空地,逐渐被五家邻居开辟成菜园,种些瓜果蔬菜之类。菜园的边缘是一堵水泥墙,将外面的世界隔绝。每到盛夏,水泥墙外的梧桐树上,知了会发出刺耳的轰鸣,吵醒了无数安详的美梦。有时,樟脑球会拿出爷爷做的弹弓——那把用树杈磨平的武器,搭上河边捡来的洁白鹅卵石,只要瞄准了偷吃花蜜的金龟子,就能让他摇身一变,化身保卫菜园的卫士。石子划破空气的声音,总能打发走一个又一个炎热的午后。

从小学到初中,从备战高考再到同一所大学。大二的时候,樟脑球家里遭遇了变故,就在顶梁柱倒塌后的第八天,他报名参了军,搬出了寝室去西南戍边,两人就很少再联系了。

相似的童年特质,让徐虾壳产生了一种想要更加了解男孩的想法,于是他拨掉男孩头发上的杂质,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七。”男孩自动跳过了第一个问题。

“你的父母是谁?”他又问。

这次男孩依旧没有作答。

“你在我们公司玩,是因为家长没时间管吗?”

“一只虫子。”男孩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在找一只虫子,可惜我找不到了。它以前还在,可是我把它弄丢了。”

“是一只什么样的虫子呢?”

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又反问:“你可以陪我一起找吗?”

听到“陪”这个字眼,徐虾壳拍了拍额头,随即想到可能是因为缺少陪伴,才让这个名叫小七的男孩,变成所有人眼中的问题儿童。除了进公司第一天樟脑球说过的话,这段时间徐虾壳也听过不少同事在讨论男孩,说他是智力缺陷,说他有收集虫子尸体的怪癖,更有甚者说他是保洁阿姨的私生子,因为经常看到那个女人给他带零食。

一阵冷风顺着衣领吹了进来,徐虾壳打了个冷颤,抬头看阴沉的天空。他不确定小七是否能在这个季节找到虫子,这本就是件没有希望的事情——大雪将至的前兆,不是气温突然变得寒冷,而是环境开始不适宜昆虫生存了。

趁着休班的时间,徐虾壳拽上了樟脑球,带着小七去商场买了套新衣服,然后驱车前往奥体中心。听朋友说,奥体中心有一场为期两天的动漫展,除了喜欢cosplay的年轻人群体,还有专门设立的儿童动画展区,适用于家庭团购和亲子互动。现场人山人海,很多人的脸上,都戴着各式各样动画角色的面具。

一路上,小七没有多说话,似乎是被家长警告过,跟别人出来玩要听话,别添麻烦。他的性格本来就内向,反而搞得徐虾壳有些局促,在商场路过很多与儿童有关的店面,除了回答“不想吃”和“不想要”之外,他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樟脑球虽然抱怨徐虾壳,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总爱多管一些跟自己无关的闲事,并且把自己拖向深渊。但嘴上说着,行动上却没有任何排斥,他钻进一家纪念品店,不一会就戴着一副蟑螂面具走了出来。徐虾壳意识到,除了自己,樟脑球可能是为数不多真心关切小七的人了。

他的手上还有两副面具,分别丢给徐虾壳和小七,小七是一只妆点了羽毛的蝴蝶,而徐虾壳则是一条红色的小龙虾。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虾。”

“有什么关系吗?反正你也习惯了。”

徐虾壳看着小龙虾面具,有些不情愿地挂在脖子上。他确实不喜欢自己的外号,但是越不喜欢,同学就越爱叫他徐虾壳,时间一长,他渐渐麻木了。倒是小七,他说自己不喜欢面具,也没驳斥了樟脑球的面子。三人有了面具,很快就融入了现场的氛围中。

这时,不远处的舞台响起音乐,晚间演出开始了。主办方邀请了一支本地乐队,名叫马孔多的上校,徐虾壳知道,他们的队名取自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乐队成员全体朋克装束,开场曲目选用迪迦奥特曼的中文主题曲《奇迹再现》,可能是为了迎合年轻群体,现场使用干冰效果,云雾缭绕模糊了视线。他听到观众传来咳嗽声,夹杂着讨论,有点像老牛的嗓子,在吃草时窃窃私语。

听了一会,徐虾壳觉得有些无聊,想要寻找樟脑球和小七离开,却发现身边早已经没有两人的踪影。

台上的乐队唱完两首歌,进入了观众聊天环节。台下有个女生学过两年乐器,问贝斯手选哪个牌子的效果器好用,贝斯手摆了个摇滚pose,说自己现在买效果器,不管哪款最适合,只买最好的,只买最屌的。说着,就开始一阵乱弹展示效果。

他按耐住想要跑上台,抢走主唱话筒或者拔掉音响插头的冲动,大声呼喊着两人的名字,奇怪的是,不管怎么用力,他的声音都很小,被现场嘈杂的音乐声掩盖得一丝不剩。樟脑球应该是带小七去其他地方玩了。他这么想着,可音乐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脚下的地板砖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破碎了,裹挟着现场的人群,连同他一起向着地心坠落……

最后人潮散去,坠落感还是没有离开躯体,徐虾壳不记得怎么独自离开了奥体中心,又怎么跪倒在柔软的床上盖上被子,进入了梦中。

他只记得,接下来的时间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回家的日期。他草草收拾了行李,带了一箱潍城特产的水果萝卜,过了安检就把它们扔在大巴车的下面。回家过年,总得给家人买些礼物,可以在亲戚攀谈时撑面子,暗中较劲。

在路上,徐虾壳睡了一觉,梦里的他身体巨大,手中拿着一瓶杀虫剂,朝着另一个视角的自己喷出白雾,就像一场大雪降临在身边。他快要窒息了。他看到地上躺着各式各样的虫子,有的四肢还在僵硬地挣扎,有的死状千奇百怪,最后,他捡起地上一只自己,扔进嘴里咀嚼……

徐虾壳醒了,旁边的乘客轻轻拍打着熟睡的婴儿,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局促。他再次闭上眼,呼吸慢慢平息,车辆在环绕沂蒙山区的国道上颠簸,如同晃动的摇篮,伴随的不安感暂时得到了停歇。

踏进家的大门,扔下行李后,徐虾壳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眼前的场景就像是过年,全家人正在忙着包饺子,准备团圆饭的食材。父亲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刷着短视频,小姨和二姑奶奶说说笑笑,表妹与年仅六岁的表姑瓜分着旺旺大礼包,电视上的灰太狼刚喊出那句经典的台词……他们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只有母亲时而开心,时而忧愁,嘴里还说着“他有自己的打算”之类的话。

画面一片祥和,直到一个声音响起:徐虾壳在外面欠了五万多的债务。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六岁的表姑,都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看向角落里的他。或许,在其他人听到“欠债”这个词时,早就把徐虾壳脑补成犯下了各种罪大恶极之事。恐怕他们是刻在骨子里,首先愿意相信自己的家人在外面闯了祸。

父亲先是用力踹了一脚,接着上前揪住他的耳朵,往祠堂的方向拖拽。那种疼痛感,仿佛要将他撕成两半。其他亲戚跟在后面,好像都在等待这位“一家之主”的判决,的确,他们都是老实人,从不轻易开口求人,在家族的传承观念里,借钱就是一件十恶不赦的大事,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去借钱?

只有母亲的声音远远传来,是在责备父亲,“大过年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将徐虾壳拖到祠堂,父亲松开了手,让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好好忏悔自己在外面的罪状。即便到了现在,他们也没人询问过,徐虾壳为什么要借钱。

小姨取过三支高香,父亲将其点燃,顶在额头上拜了三拜,插在了金黄色的香炉里。徐虾壳跪在拜垫上,面无表情,他想到了自己的表哥,三年前在外打工时经不起诱惑,卖掉姥爷留下的房子,从内向的孩子摇身一变,开始穿名牌攀比生活,夜晚花天酒地,最后跟家里断绝关系,自此再无音信。徐虾壳忽然能理解家人的情绪了。

这时,父亲的声音传来,说什么听天由命之类的话,让列祖列宗评判。如果中间那支高香一直烧到尽头,父亲就原谅他,要是中途烧断了,就打断他的腿,省得将来步了某个不肖子孙的后尘。

徐虾壳觉得这不公平,先不说他是无神论者,用偶然因素来裁决自己的命运,这也太无厘头了吧?况且,他也觉得拿自己跟表哥对比,是一种羞辱。

他用力挥拳砸向墙面,没想到墙面软得像棉花糖,拳头陷了进去之后,又将他整个人向另一个房间拖拽。他拼命挣脱,突然身体一阵僵直抽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徐虾壳感觉后脑勺有点疼。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太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可他并不觉得庆幸,因为梦里的一切,在不久的未来有概率真实发生。除非接下来,他能靠自己消化掉这笔烂账……

眼前的景象,就连自己睡觉的床,看起来都很陌生。徐虾壳这才认出来,自己睡在了樟脑球公司的宿舍里。可是樟脑球呢?昨晚他带着小七离开后,为什么没有回来休息?

带着疑惑,徐虾壳找遍了公司的每个角落,奇怪的不止是樟脑球的失踪,还有其他同事。明明是工作日,时间也超过了上班打卡,整个公司除了他,连个人影都没有。

徐虾壳在公司的门口遇到一个人,他戴着一副《葫芦娃》里蜈蚣精的面具,长期坐姿不良导致他驼着背,瘦弱的身躯仿佛一拳就能打倒。即使隔着面具,徐虾壳也能认出来,那个人就是曾经的室友龙宝——他现在应该在老家的快餐店打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他冲上去,用力抓着龙宝的肩膀,“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以为你知道,这是一场醒不来的梦。”龙宝挺直了腰回答。是啊,有那么多不合理的事情,徐虾壳早该意识到的,大雪将至,生命都在消逝,他却没有感觉到寒冷,为什么他看到了枯叶蝶,为什么有些人莫名其妙消失,又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出现……

“樟脑球呢?”他最后还有一些疑问。

这次换成龙宝诧异地看着他,“你忘了吗?樟脑球早就牺牲了,他死在了西南的边境线上,还是你帮忙操办的葬礼。”

龙宝的话,像是打开了梦境场景切换的开关,公司的大楼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装扮肃穆的灵堂。徐虾壳和龙宝出席其中,身穿租来的黑色礼服,面朝墙壁中央悬挂的黑白照片,画面中张茂秋的脸定格在他们记忆中的样子。

那天张茂秋与战友离开哨所巡视边境线,遇到两个人在铁丝网前,用竹竿传递某样东西。张茂秋大声喝止,那边的人听到动静转身就跑,他与战友向上级汇报情况,并鸣枪示警,可是犯人跑得迅速,在丛林里上蹿下跳,对这里的地形十分了解,并且提前规划好了逃跑路线。

张茂秋急了,丢下战友独自追去,一边大喊着停下。追了好久,眼看嫌疑犯就在前面,他没有看清路,在茂密植被的遮挡下,一脚踩空滑下了悬崖……垂直高度足足有十米,张茂秋不幸扭断了脖子。

他们家刚买了房子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装修,顶梁柱的骨灰就被送了回来,今后的生活要怎么过呢。徐虾壳回过神来,葬礼已经进入到一个按部就班的阶段了。屋内来宾很多,除了亲戚,还有一些是他的同学和战友。

现场哭声的起伏逐渐平稳了,母亲的恸哭又再次响起,窗外阳光明媚,房间里再度渲染了一层悲凉。

张茂秋的妻子状况一直不好,前几天又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强撑着身体参加这次葬礼,才哭了不到五分钟,就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儿子今年五岁,眼角有一颗泪痣,脸蛋跟父亲小时候毫无二致。男孩开始懂得一些道理,也能明白父亲再也不会抱着自己举向空中了。于是他跪在母亲的旁边,将脸埋进了她身下,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动物幼崽。

自从小时候曾祖父去世,徐虾壳就再没有进入灵堂了,时隔多年,压抑的气氛再次袭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是站了一会,他的四肢就麻木了。身旁的龙宝用胳膊肘顶了顶他,问他打算随多少礼金,想到孤儿寡母的日子还很长,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也有很多,徐虾壳没有说话。

龙宝离开前,悄悄给张茂秋的家人塞了两千块钱,徐虾壳知道,那是龙宝手头上仅有的资产。

葬礼结束后,新房的装修工作还在继续,既然是帮忙照顾家人,徐虾壳把这份工作也揽了过来,推辞掉他们的感谢,花光了为数不多的积蓄,前后又贴补了三万多,才把张茂秋这个小家装修得像个样。

他以为,按照原本的打算,最多省吃俭用两年,就能还清贷款。可是后来,他的生活开始诸事不顺,工作换了又换,入不敷出,利息越滚越多,最后只能以贷养贷,负债已经滚到了五万多,在外面强撑着度日。

将所有难过的事情再回忆一遍,徐虾壳的脸上没有了当初的悲伤,万事皆已尘埃落定,就算是在梦里,也没有改变的意义了。这些事,他原本可以跟家人商量的,如果可以有效沟通,他这段时间一直精神内耗的问题,都会化作子虚乌有。

可是按照父亲的性格,徐虾壳知道,接下来祠堂的那一幕绝对会重新上演。

他推开回忆中灵堂那扇门,来到空无人烟的大街上。夜晚的城市随风飘来了饭菜的香味,但没有一扇门愿意为他打开,寒风吹过,等待了许久的大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雪花是温暖的,一片片打在他的毛呢大衣上,化成了水,就像一滴眼泪。

“一只虫子,一只虫子……”

鞋子踩在松软的雪上,徐虾壳听见身后远远传来呼喊声,他回过头,只见一个小不点在画面中不断放大,原来小七正蹦跳着向他跑来。徐虾壳看到了他的手里,正捧着一片枯黄的树叶——或者说是,一只枯叶蝶。

“找到虫子了?”徐虾壳蹲下来,笑着问他。

“嗯,找到了。”他把枯叶蝶拿给徐虾壳看,那只脆弱的生命正在他手心扇动着翅膀,汲取着手掌的温暖,“我以后会珍惜它,不会再把它弄丢了。”

徐虾壳揉着他细碎的头发,突然感慨:“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坚定,自始至终都在寻找那只属于我的虫子,就好了。”

男孩却摇了摇头,用手指着他的脸说:“你连面具都没有摘下来,怎么能做到坚定呢?”

徐虾壳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居然也一直戴着副面具,是之前漫展樟脑球买的小龙虾。小七好奇地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叫徐虾壳呢?”

徐虾壳想着想着,开始讲了起来,也像是在解读他自己。他的名字原本叫徐夏科,父亲没啥文化,读的技校,跟古人撞名也是凑巧。徐家从爷爷这一代,就因为财产分家的问题,跟二爷爷闹掰了。二爷爷霸占了房子,爷爷一气之下搬出了族谱,跟他们划清关系,并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就连家里字辈都是爷爷自己定的。父亲是志字辈,他是夏字辈,正巧他出生的那几年,国家在宣扬“科教兴国,人才强国”的战略,父亲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有点像早些年的人热衷于取名“建军”、“建国”一样。

原本,他喜欢自称“徐侠客”,希望自己能像侠客一样饮马江湖,自由洒脱。或者像徐霞客一样,当个旅行家,看看大好河山,背上吉他去一趟西藏,再去看看传说中的洱海和苗疆蛊女。除此之外,同学们也经常叫他的另一个外号“徐下课”,因为下课铃声一响,老师就走了。

从小到大,他都被各种外号的声音环绕着,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遭对自己的称呼变成了“虾壳”,就是那种吃完就被人丢弃,毫无用处的虾壳……

“所以……”小七打断了他的讲述,“你真的认了吗?”

徐虾壳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就哭了。他想到自从徐虾壳这个外号套在身上,自己就没有尝试过甩掉它,从无声的抗议到逐渐接受,他也慢慢变成了一只虾壳。都是节肢动物,与虫子无异。

“是啊,反正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一天他也会离开这个地方,回到那个家,跟他们摊牌,然后活成其他人一样。哪怕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它们只是一个梦,在梦境之外,还有等待着他继续面对的现实。

小七找到了自己的枯叶蝶,开心地在大雪中翩翩起舞,继而奔跑着,嘴里像往常一样大喊:“一只虫子,一只虫子……”然后消失在视线里。徐虾壳真羡慕他,在这场芸芸众生都是虫子的梦里,小七就像唯一的一束光,不断提醒着自己:虫子并非渺小,只需要找回最初的自己,虫子也可以是童年时期的本心。

于是,他开始扪心自问,自己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了吗?

他知道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自己还在梦里,自始至终也没醒来。他知道自己该醒了,继续面对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面对窘困的生活。如果说,他能把梦里记录下的东西搬到现实世界中,可能也没什么烦恼吧。他知道有家庭替他兜底,自己不再需要为贷款操心,代价是只需要磕个头认错,保证今后会听家人的安排,去找个安稳的工作,去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他也知道此刻应该点燃一支烟,因为没有什么梦,能比夹着一支烟,更让他激发想象力的刺激了。

直到这一刻,徐夏科才算读懂了自己的“死亡”。



(本文首发于《时代文学》2025年第六期“正青春”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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