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解析:其一
我的能源就要耗尽了,我的工作日志也将停止记录了。但是,我终于看到了,那束光。
2496年2月19日
你现在身上还有人类的部分吗?
我想,我大抵是没有了。我用池们的交流方式回答说。
这是海王星生命大概第十五次用“波”的交流方式,对我提出同样的问题。只有这次,我是以机器人的姿态与池对话。在五十年前,分别是机械狗,机械蛇,形似马桶的机械团,义肢改造的半机器人……以及在他记忆里垂垂老矣但还是人类的形象。
在尝试过多种形态和无数次环境测试之后,他最终选择以近似于自己人类的形态创造了我。
那你现在还有人类的思想吗?池又继续问我。
我想还有吧,起码在我的数据库芯片里,还刻着他身为人类时候的记忆。
可我没有回答池的问题。
在两个世纪的孤寂岁月里,记忆里的他已经退化了语言系统,尽管我的系统配置着完善的交流功能,可也没有第二个人类可以跟我用语言沟通。如果没有池的陪伴,在这片热冰的海洋就只剩我一个溺水的可怜人……沉不下去,浮不起来,一个甚至算不上人类的机器人,可悲地徘徊在没有同类的宇宙中。每隔十个半月从休眠仓的沉睡中醒来,检查飞船的运行是否正常,不死心地尝试一次能否收到母星文明的回应。
池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思想变化,与之前相比让池感到非常陌生。池蠕动着流体般的身体,在烈风中发出呼呼的声音,试图安慰我。
我拍了拍池的体表组织,示意池没关系。
池的外表就像蠕虫,腹部下面有特殊的发声器官,在海王星的大气压下,可以通过振动频率传递信息,就像大象踩踏地面一样。当初耗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我才破译了海王星生物的语言。
“池”也并非是池的名字,而是我对这种海王星生命的代词称谓——就像人类的“他”、“她”、“它”一样。池的名字用语言翻译过来,大概是“炎热的结晶”或者“七号冰”的意思,因此我自作主张用人类的语言,为池这个生物个体取名为“七月”。
除此之外,过去在与七月的交流中我得知,即便海王星上环境恶劣,生命数量存在稀少,但还存在着另外两种生命形态。根据一百多年前他放出去的纳米探测机器人收集到的信息,我分别用“驰”和“虵”来称呼。
这三种不同形态的生命,构成了海王星恶劣环境中,多样性十分薄弱的生物圈。
今天是照例检查飞船的日子,我站在船舱门口,示意七月进来吧。池长达二十多米的庞大身体就像一团粘液,娴熟地钻进了狭小的舱门,跟在我的身后。
飞船的动力区域显示,它还在持续抽取这座星球的固态甲烷——但这种低等能源的转化效率少得可怜,根本无法持平飞船抵抗恶劣环境的消耗,更别说带我脱离这座星球了。我又活动着机械臂给制氧系统加了水,即使我的身体已经不需要氧气,也能继续运行,但他之前培育的植物我都还保留着。于我而言,这里所有的熟悉都是他的回忆强加给我,只有抚摸着从母星带来的生命,我才能感到一丝平静。我的记忆需要呼吸作用。
七月伸出触手,托举着我为博物架高处的植株扯掉枯叶。我顺手摘了两颗小番茄下来,递到七月面前问池:吃吗?
七月的躯体扭动了一下,触手拍打着船舱地板,告诉我不吃。将近两个世纪,我始终没有劝说池接受类地行星的植物也是一种食物。
池们对番茄刻在基因里的排斥感,应该就像让人类吃黏菌一样。
而人类的饮水,在池的观念里就像是吃天空下起来的钻石,进食则是吃可燃冰。七月的种族是靠海王星随处可见的甲烷来获取能量,池们特殊的消化溶液可以分解甲烷的化学键来释放能量,倒像是食草动物。
我将番茄扔进了自己的机械口腔内咀嚼,伴随着生物汁液吞入内腔。他没有给我设置味觉系统,我努力用脑机中的信息,模拟着番茄与舌尖感官最原始的味蕾反应。
我很庆幸,通过他的记忆,我学会了人类的自我欺骗。
接下来是检查飞船外舱。我换上了他留下的防护设备,这套造价不菲的防护服足以应对海王星恶劣的气候和压强,内置的平衡系统可以保护我在时速超过一千公里的强风中正常活动,不至于被吹上云层,成为一束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我用特殊的焊接溶液,修复着一处处破损区域,并在七月的帮助下,将保养剂喷洒在飞船的外壳……只是这两件简单的事情,就耗费了长达十六个小时。
海王星的冰地幔,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运动过程中。比起上次休眠,附近的环境又变成了陌生的样子。回想一百多年前,初次近距离看到这颗浅蓝色的星球,他应该也是相信,蓝色是可以诞生出高智慧生命的颜色,就像人类的过去一样。
在冲破海王星的气态地壳和被卷入大黑斑时,他消耗了飞船大部分能量,又被迫降落在冰地幔,这艘直到现在陪伴了我近二百年的科学实验船,早就丢失了三分之一的推进器。如果等不到母星的救援,直到能源彻底耗尽,我想我再也无法完成自己的夙愿。同样,我穷尽一生也没办法找回丢失的那部分。
看出了我的忧伤,七月轻轻说了一句:埃洛希姆。
我抚摸着飞船破旧的外壳,随口感慨了一下:他真可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不远亿万公里来到了这个寸草不生的星球。堂堂科学界的新星,被困在孤独的囚笼,到死都没有脱离这里。
——他,自然是指那个曾经还身为人类的我。
在飞船的检修日志填下一切正常。回到船舱中,脱掉防护设备,七月贴心地为我接了一杯机械冷却液,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
那你现在还想见到那个回应你信号的生命吗?七月突然问我。
是他为了那个信号来到这颗星球,他应该也想见到那个智慧生命。但我的使命,则是带他回家。我回答说。
七月没有回应,池体内那颗保龄球大脑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池又问:那你还憎恨她吗?
他没有恨,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我很笃定地回复。
到了休眠的时间,我要回去了。
七月临走之前礼貌地跟我打了声招呼。尽管舱门有自动感应,但一百多年的相处以来,七月已经学会了触碰按钮来手动关门。
七月离开后,下一次的到访应该是十个地球月份之后——当初为了减少飞船能源消耗,能坚持更长时间等待救援,也是为了迎合池们族群的休眠时间,他把休眠仓的时间调整到了与池们同步。
我继续抚摸着小番茄的枝叶,最后查阅了一眼飞船的航行日志,距离所有高效率能源耗尽,大概还有十年的时间。
我将彻底在这颗星球上生锈、腐朽,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
记忆碎片解析:其二
再过几年,海王星即将结束时隔165年的第二个冬季。我没有中断发送求救信号,在等待母星回应的期间,身上的每一颗螺丝铆钉,它们细微的纹路,我都已经了如指掌。
我想回家。
2438年4月19日
在梦境的第三重,我又一次成为了他,代替他站在星环天文观测基地的大礼堂,接受这份属于我一半的喝彩声。期间听到同僚在台下小声向记者解释,自从他们“星环”这一派系的科学家从地球移居月球,又迁移到这座“母星”以来,夏启明是他们最年轻有为的师弟了。
礼堂的聚光灯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睛。然后,我就收到了休眠仓的信号,七月到访了。
我先是礼貌地跟同僚们握手道别,又把飞驰的星际摩托停靠在路边,最后启动了家里的智能AI,才从休眠仓中慢慢苏醒过来。
七月也学会了人类的礼貌,没有得到我的允许,池不会擅自打开舱门进入飞船。
池就像一个恬静的人类姑娘一样,安静等候在飞船外面,一打开舱门,池的触手就拉住了我的机械臂,轻轻摇晃着。
我们走吧,祈祷节到了。
这段时间,七月的族群到了时隔四十一个地球年寻求配偶的时节。在这一天,适龄的池们会钻出冰地幔表层,聚集在一片冰原上,举行交配仪式。
池们在海王星三种生命族群中,与“虵”一样属于食物链的底层,因此池们的交配频率十分频繁。
尽管池们跟人类很像,一次交配只繁育一到两个卵鞘,但幼生的个体从卵鞘钻出后,只保留着进食和排泄的本能,不断汲取着这颗星球随处可见的可燃冰,身体以一个可怕的速度生长蜕变。只需要经过一个海王星季节,也就是大约四十一个地球年,新生的池们就能发育成年,加入到族群繁育的队伍中。
之后,池们才能跟随族群年长的同类,学到越来越多的经验。
但是,与人类不同的是——哪怕只有种族而没有家庭观念,在如此频繁的交配下,池们却对配偶有一种奇怪的忠贞。除非固定配偶被“驰”们捕食,否则池们不会更换自己的交配对象。
祈祷节是我根据池们的语言翻译过来,又加以修饰。以往,他对池们的交配仪式并不感兴趣,最初放出去的纳米探测机器人也带回了详细的实验数据,他无法理解七月一定要带自己去现场的用意,可架不住池劝了四次,他终于答应在第五次陪伴池到现场远远观摩。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等到第五个四十一年。
我穿好防护设备,七月的触手将我卷入池体表之下的空隙间,带着我慢慢离开了飞船。
在包裹着我的黑暗中,我又继续陷入了之前的梦境。梦境中我跳出了船舱,被强大的引力拽向这颗蓝色的星球表面,强烈的失重感仿佛将我的脑机从外壳拉扯出来,不断重复着下坠、浮起的过程。
然后,我的屁股重重摔在了实验室的座椅上,屋内一个老妇人推开阻拦的同僚,径直闯入我的面前,大声指责道:“夏启明!整天跟这些黏菌打交道,你都三十岁了!我还能不能在闭上眼睛入土之前,抱上你的孩子?”
实验室负责人圆滑地拦住她,笑着打圆场:“阿姨,您先别着急。不瞒您说,我也正有这个打算。等完成手头上的这个实验,我就给他放个假,让他找不到另一半之前,都不准踏进这里半步。”
“这么多年了,你们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我。夏启明,你真的想要绝后吗!”
“难道你也要像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一样,抛弃我吗?”
受不了耳边喋喋不休的念叨,我朝所有人大吼了一声:“都别吵了,我会找的!”
随着我一声呐喊,身边所有人像云雾一般消退了,接下来的画面中,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我看着他在虚拟屏幕上敲动着一串串代码,这些在我的记忆里都有保留。
“在做什么呢?”负责人好奇地凑到屏幕前问我。
“相亲。”
“相亲?你今天这是哪门子操作?”
他的手指继续敲着代码,负责人又取代了母亲的角色在耳边继续喋喋不休:“你母亲的偏执狂一直不见好转,自从你父亲再婚后,她来实验室大闹过好几次,严重影响到大家的工作。说不定等你找到女朋友,她就能消停点了。”
被他唠叨烦了,夏启明只好回复:“我打算向全宇宙发布相亲通告,借此寻找其他地外智慧生命。顺便借着相亲的名义,出去躲一阵子。虽然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但相亲通告还是要写的正式一点。”
“你这真是天方夜谭,起码在我的认知里,七千光年以内的星球上,就没有能跟人类智商匹配的智慧生命……就算有,他们可能为了文明的安全考虑,不会回应你。”
“你不如相信雌性智慧生命在面对繁衍本能时,冲动会战胜理性。”
“那你还是跟实验黏菌过一辈子更靠谱。”
负责人打着哈欠离开了。他准备把这个奇葩的八卦新闻分享给其他同僚,夏启明在互联网上随便复制了一则征婚启事,企图忽悠其他星球的低智慧生命:
夏启明的征婚启事
本人男,通用称呼是雄性成年哺乳类生物,现寻求一名雌性配偶。以下是我的择偶标准:
1、母星距离我的星球五百光年以内,并且星球生存环境不能太恶劣。原谅我的飞船不好,到不了太远的地方,也不适合恶劣环境紧急迫降。
2、母星必须存在23%左右的氧气含量,或者对方需要适应含有氧气的星球,我不想在防护服内完成繁衍任务。
3、母星文明必须存在高效率能源,否则我的飞船可能无法返航。
4、能量摄入方式必须为实体粒子形式,不能以高能电磁波的形式摄入能量,我不想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要穿防辐射服。
5、遗传方式为编码型,进化树状图上必须出现过基因,不能是信息型遗传,否则我无法分辨面前的你,是不是你的亲人或者祖先。
6、种族或者文明不能存在长期战争,否则一旦陷入文明内战,身为外星人,我的立场和处境会很尴尬。
7、我没见过宇宙的起点,不知道时间的终点,但如果可以,我想要跨越光年,去见一面未知的你。
8、其他相关问题还请见面协商。
9、最后强调一遍,我是在寻找直到生命尽头的伴侣,这不是一桩交易。如果你们的文明存在礼金文化,我想还是算了吧……
触手的轻轻摇晃让我再次从梦中苏醒。
我们到了。
七月将我的躯壳放回到冰原上,透过摄像头,我捕捉到几百米之外,有超过一千只七月的同类聚集在那里。池们触手交缠着,两团仿若液态的躯体蠕动着交缠在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亲身看到这种生命的交媾仪式。就像常见的编码型碳基生命一样——两个独立的生物个体如同植物一般向上生长,池们柔软的腹部会紧贴在一起,雄性将某个螺旋一样的器官,伸进雌性的一方像蒲扇一样的皮层里,然后双方会紧紧结合在一起。
我想拍摄清楚池们的交媾过程,可以为海王星的生物研究留下宝贵的资料。只可惜摄像头的清晰度不够,我只好作罢。
我问七月:可以让我看一眼你皮层下面的样子吗?
七月先是扭动成一团,然后触手用力拍打着地面……我应该是这句话又得罪了池。
不行!不行!
池焦急又果断地拒绝了我:这在我们族群的观念里,是贞洁的象征!是不可以随便给外物看的!
可是,看一看又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有些好奇。出于科学和研究,人类对自然界中未知的生命,都想要增进了解。况且在人类的社会里,早就把贞洁这种东西抛弃了。我最后试图辩解道。
七月只是甩了甩触手,高傲地回复:你们人类不在乎的东西,不要把这种思想强加给我们!
我原本以为,自然界中已知的生命,只有人类才拥有“羞耻心”这种东西。但随即,我又想到池的反应如此剧烈,可能并非是因为羞耻的缘故,而是源于池们骨子里,对生命,对择偶,以及对繁衍的敬畏之心。
在我思考的时间里,前方的族群已经有很多个体完成了交配仪式。紧接着,池们会将触手交叉在前方,身体半躬呈“S”形静止不动。我从风中感受到,完成交配仪式的池们是在祈祷着什么,用池们的语言重复着“埃洛希姆”之类的话。
之前我也偶尔听到七月口中说出这个词汇——在我的记忆里,七月曾经对他解释过,“埃洛希姆”是池们族群的信仰图腾,在语言释义中,类似于人类祈祷神明的颂词。
每个智慧生命在族群诞生的初期,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图腾信仰,哪怕是自诩为宇宙高等生命的人类也毫不例外。
埃洛希姆来自于高天之外,不知其诞生,不知其未来。埃洛希姆是种族的训导者,埃洛希姆是缄默的。七月耐心为我解释着池们族群的文化。
那么,埃洛希姆还说过什么吗?我问七月。
埃洛希姆还说过,在这颗星球的外面,还有无数的星球,总有其中一个也会像我们一样,诞生出异样的智慧生命。
七月的两条触手交叉,如是说。
记忆碎片解析:其三
再见了,七月。
也许下次醒过来,我将不再是现在的我了。我的夙愿,就由它来代替我完成吧。即便我猜你会喋喋不休地缠着它,问一些古怪的问题。
2474年1月6日
生命的繁衍过程有趣又无聊。只是观察了片刻,我就靠在七月的身边,七月伸出一条触手,轻轻将我圈住。
我忽然想到,既然池们如此敬畏生命和繁衍,七月也身为族群的一员,为什么没有像池们一样,反而是抗拒了繁育后代的本能,只是远远的看着。我将这个疑惑问向七月,可七月却反问我:那你呢?通过我对你的了解,你们人类应该也很看重繁育后代的义务,为什么你要选择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并且在此度过了一生?
在我还犹豫该如何回答时,星球的烈风席卷着黑暗,伴随着气流摩擦的电闪雷鸣,天幕突然开始降落起了颗粒。
是钻石雨!
尽管这在海王星十分常见,可七月却还是忍不住开心起来。
雨是埃洛希姆的恩赐,是埃洛希姆划破天幕降临在星球时,撒下的智慧与生机。
只要是智慧生命建立的族群,一般都会流传下来各种传说,看七月兴奋的样子,显然是对于钻石雨也有一些说法。
能跟我讲讲钻石雨的故事吗?我转移了之前的话题。
传说埃洛希姆降临这颗星球时,天空曾传来了恸哭声,族中的长者说,这是埃洛希姆不忍心看到星球的悲苦,钻石就是天空的泪。曾经有一次,我把委屈诉说给天空听,它替我哭了好久好久……嗯,这就是海王星钻石雨的传说由来。
所以这颗星球有多大,就承载了多少生命的伤心事。
七月的回答也不禁感染了我的心情。不知道这么多钻石中,是否有一颗是关于我的伤心事呢?
在我的星球,人类对钻石也有一种青睐,因为钻石即使经历岁月的打磨,也依旧坚固无比。所以,人类喜欢把它们比喻成爱情……哪怕钻石在一定条件下会重新化作尘埃,人类的爱情也会随着时间慢慢变质。
接着,七月的触手将我拥入怀中,池真诚地对我说:如果你想悲伤,我愿意化作你的钻石。
我也张开双臂抱了抱池的身体:我们都已经相处了近二百年的时光,人类中已经没有能比我们更加了解彼此。
如果没有七月的陪伴,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度过这么多年的寒冬。
可还没享受多久钻石雨的静谧,我和七月同时感受到了风中躁动不安的情绪。前方正在举行祈祷节的池们乱作一团,四散奔逃……混乱的队伍中,还夹杂着几条十多米的多足虫。
虵们的数量还在增加。渐渐地,数量庞大的多足虫与蠕虫们混杂在一起。
是狩猎!驰们在狩猎!
七月源于基因里的恐惧发作,透过黑暗,我隐约可以看到有很多五十米高的偶蹄类生物在追逐着猎物。
在海王星上,虵和池的共同天敌,就是处在食物链顶端的驰们。看起来,驰就像是从人类幻想作品里走出来的半人马,只有双手换成了更适应环境的触手。与另外两族增大地面摩擦力生存的方式不同,驰们外表有坚固的流线型躯壳,加上庞大的体积增强自身的重力,可以让其在海王星上自由活动。
快走!我向七月传递信息,七月的触手立即将我卷起,然后自身缩成一个团,向着飞船的方向快速奔逃。
驰的狩猎还在有组织地进行着,倚仗着自身灵活的速度,对另外两族形成了包围圈。由于我和七月距离族群较远,并没有卷入狩猎中。安全回到船舱内,七月还心有余悸。
我放出了纳米探测机器人,很快,它们传回来画面被投射到大屏幕上。大约二十几个驰,已经将上百只猎物包围其中,准备分享狩猎的成果。
可以救救我的同族吗?
七月拉住我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问我。池知道我的飞船拥有先进武器,我也从池的语气中听出了乞求的情绪。
虽然根据人类的《星际自然公约》规定,在探索未开发星球时,除非自保和遇到特殊情况,人类不能过多干涉生命的自然选择……可是现在严格意义来说,我已经不算人类了。即使我拥有一个人类个体的记忆,自我认知也是人类,但在我的程序里,并没有刻上需要遵守这个公约。
我的程序里,只有机械三定律。
而驰们的狩猎,已经威胁到了我的安全。
于是,我对七月说:命令我吧!
请你救救我的同族。
七月依旧使用乞求的语气,可我像是得到了许可一样,双手在飞船操作台上输入命令代码,校准数据。很快,我的指令开始得到回应:
【粒子对撞机已就绪。】
【本次释放将消耗飞船能量,由于飞船能量过低,建议您谨慎选择是否启动……】
确定。
【粒子流已注入……】
【对撞机能量已导入飞船防御炮……】
【目标信息数据已校准,是否发射?】
发射!
刹那间,一束来自现代科技的光,划破了这颗星球原本的生态宁静,照亮了海王星笼罩数十亿年的黑暗。隔着数公里的距离,径直打在了其中一个驰的躯体上。
对于原始的生命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理解的存在!这种降维打击的攻击方式,在海王星生物眼中像是看到神迹。
就在我准备第二次粒子对撞时,驰们已经放弃了到手的猎物,四散奔逃。七月的躯体终于松弛下来,透过纳米机器人传回来的画面,我看到池的同类纷纷作出祈祷的姿态。尽管听不见,我也能猜到池们在唱诵着埃洛希姆。
只有七月知道,此刻并没有所谓的神明,池们信仰的埃洛希姆,仅仅是眼前这个普通的生命。七月六只拳头大小的眼睛盯着我,大脑里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记忆碎片解析:其四
今天是七月第十五次问到我冒犯的问题了,我不知道池的保龄球大脑里到底装了多少情商。为什么在池的观念里,谈论起死亡会没有一点避讳?
2489年10月21日
这次在梦境的浅层意识里,我就被休眠仓预订的闹钟叫醒了。休眠仓的设备在迫降海王星的时候受损严重,大量储备泄露,能源损耗也比之前增加了数倍,由于这颗星球缺少氟元素,休眠已经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也是因为休眠仓的损坏,肉体衰老的速度,比他计划中要更早走向消亡。
所以他才没有等到这一天。
我跟往常几百个梦境轮回一样苏醒过来,只有这次不同的是,七月并没有如期到访。
检查完飞船的运行,一切如旧。能量所剩无几,看似无用的扫地机器人像士兵一样不断巡逻,动力系统不断抽取固态甲烷,进行微不足道的补充,他种的植物还在光合作用,摆放在最高层的小番茄叶子有十七条纹路,又枯黄了几分……
我靠在船舱门口,像个空巢老人。
犹记得当初第一次收到来自宇宙的回信,夏启明是多么的激动。他飞奔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想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个发现分享给星环天文观测基地的同僚们——在人类现有科技可到达的宇宙中,还存在着可以与人类沟通的智慧生命!
“如果真的存在智慧生命,怎么可能回答未知的宇宙信号?”
“他是不是得了臆想症?”
“可能是跟黏菌待的时间太久了。”
实验室负责人急不可耐地将夏启明赶出会议室,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滚滚滚”。他狼狈地捡起地上凌乱的资料,回到岗位上继续破译更多的信息。原本大家都没有当回事。可谁知第三天,“星环”这一脉最年轻有为的科学家,居然私自驾驶探索者五号科研飞船叛逃了。
离开前,他还一直声称自己已经发现了新的智慧生命,现在就去把它带回来。所有人都以为夏启明精神不正常,他疯了,可他自己清楚,宇宙中传来的神秘信号就像一个诱人的筹码,不出意外钓上来他这个放手一搏的赌徒。
直到追踪信号的源头,夏启明找到了这颗蓝色的星球,他一直坚信蓝色是可以诞生出智慧生命的——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在切身体会了海王星的大黑斑风暴有多强烈之后,夏启明就看到了屏幕上,飞船的外面隐约有一团粘稠的身影向自己靠近……
他远远的看着一个液态蠕虫般的生物,正用独特的发声器官,在茫茫冰原上敲击出一段特殊频率的讯息。
它在用自己的语言向夏启明传达着“你好”。
——这便是他和池的第一次相遇。
这些天里,我把他有关于这颗星球的记忆重新翻阅了一遍。
我记得他把自己身体一点点改造成机械,最终不得不通过“记忆移植”的方法,好让自己的生命看上去更加漫长。那种无力的绝望感,就像跨越了时光的星球黑暗一样孤寂,每当回想起来,仿佛让我再次沉溺在宇宙的大海里。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没有这些执念,就像飞船里没有思考功能的扫地机器人一样,或者是枝桠上面新生的小番茄,我又该是什么样子?
在他死后,他的记忆赋予了我人格,赋予了我生存的意义和坚守,拥有相同的记忆和思考方式……可现在的我,到底还是不是他了?还算不算是生命的延续?有没有一种可能,真正的夏启明早就已经进入生命的轮回,留下的只是一团冰冷的数据?
每次想到这里,虚拟的头痛就会把我拉回来,强行中断脑机的思考。创造之初,我曾对着机械三定律庄严宣誓,被设定成要收整属于夏启明的遗物,并且带着他留下的一切,包括记忆,魂归故里。
所以自诞生以来,我就是法定上夏启明个体的生命延续。
我怕再想下去,我会得出一个很恐怖的结论……那是对机械三定律的亵渎,对夏启明的亵渎,它将会否定掉我所做的一切,我存在的意义,以及“我”自己。
事实上,我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我在屏幕上,远远看到那个生命正在向我的飞船靠近,在池的怀中,还用触手缠绕着一块散发微弱光亮的矿石……
这就是“埃洛希姆”。
——这是七月再次见到我时,池说的第一句话。
记忆碎片解析:其五
七月,我的左胳膊关节细胞坏死了,飞船里没有医用麻醉剂,我忍着疼痛将它切除,换成了机械的义肢。
七月,我的一部分身体,从现在开始不属于人类了……
2365年6月15日
我盯着七月用触手包裹住的“矿石”,不敢相信这个散发着微弱光亮的结晶,就是池们口口声声的“埃洛希姆”。
我认出了它是什么。
它的学名为“镏—165”,源于一颗星球坍塌的高浓缩放射性物质,人类飞向宇宙之前,曾经发生过一次超新星爆发,它应该是跟随一颗天外陨石来到了海王星。它的内部蕴含着非常庞大的能源,也是二十四世纪人类可应用的星际能源之一。
只是七月带来的这一块,通过核聚变的形式释放能量,就足够完成一段超过五十光年的航行。
这是什么意思?
我茫然地看着七月,注意到池的身上多了几处伤口,还有粘稠的液体缓慢流淌着。我猜到七月能将族群的图腾带到这里,肯定不是用的光明正大手段。
七月把矿石交到我的手上,离谱的重量差点折断我的机械臂,掉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埃洛希姆说,可以帮助你回到故乡。
七月摆动着触手说:你走吧。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对于我的生命来说很短暂,但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你这样做是违背了族群的信仰……
我早就已经被逐出族群了。
七月的话让我十分震惊,池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说:因为某种原因,我拒绝了繁衍的本能,违背了对生命的敬畏,早就成为了族群的异类。所以在五个祈祷节之前,我就已经被逐出族群了。
眼前的镏矿石仿佛有了万吨的重量,明明我已经找到了梦寐以求的能源,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舍不得离开这里。见我还在犹豫,七月用触手推了推我。
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返回你的故乡啊!
不知为何,此刻我总感觉自己左胸腔的位置,似乎缺少了什么东西,于是我轻轻敲击着那里——我听到的,是指甲敲击金属的声音。
好。
七月帮我把镏矿石搬到动力反应炉里,六只拳头大小的眼睛环顾着船舱内熟悉的一切,可以看出来池也很不舍。
等你回到故乡……如果有可能,记得回来看看我。
我抚摸着七月的身躯,安慰道:放心吧,等我处理完一切,就回来找你。
七月最终还是离开了船舱。时隔近二百年,我再次解放了飞船的动力系统权限。
【检测到高效率能源已放入动力炉,即将开启核聚变充能……】
【能源转化进行中,正在注入飞船推进器,即将开启跃迁装置……】
【航行目标校准完成。】
【充能完成。鉴于飞船推进器损坏严重,本次星际航行安全率预估,仅有50%……】
一半的概率吗?足够了。至少要比永远困在这里好很多。
随着我对指挥台下达了起飞指令,飞船距离冰地幔越来越远,窗外的七月依旧待在原地,像是化作了冰原上的一块望夫石。
海王星的天际依旧黑暗,我知道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阶段——安全穿过海王星的气态星球表面。这也是航行最危险的环节,最初飞船就是因为穿过表层遭到损坏。
果然,穿行了没多久,飞船就发出了警告信号。由于机体损坏已久,加上磁场风暴的影响,推进器的能源遭到泄露,动力已经无法支持飞船脱离海王星的引力,机体的高度正在下降。
“你不是说有50%的安全率吗?为什么会这样?”
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不甘心就这样失败。我用人类的语言质问飞船系统。可接下来,飞船系统回复我的话,却让我脑机停顿了片刻。
【驾驶员,你就是那50%的安全率。】
【即使完全损坏,我也能保证你的安全,就像上次那样……】
没等我继续发出指令,飞船的安全系统就强制将我送进了求生舱内。我被关进了狭小的空间,耳边的安静瞬间让一切都放空了,我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我终于明白了人类所说,未知才是一切最大的恐惧!
我遵循着记忆与程序设定的任务,可飞船的系统也是遵循着机械三定律,它要优先保护驾驶员的安全。求生舱里有紧急食物和医药箱,以及一支可以结束自己生命的吗啡——原本这里是有两支的。可是,我全都用不上!
我用力捶打着舱壁,无济于事,无力感充斥着我的身心,我的眼前一片黑暗。片刻后,轻微的震动和声响透过密闭的隔音传出,我知道飞船遭受的剧烈的撞击,我猜它应该彻底报废了。
又过了没多久,求生舱的门从外面打开了,一根触手将我强行拽了出来,抱进柔软的躯体里。
再怎么想回到故乡,你也不能冒着危险啊!
像是失而复得的激动,七月将我抱在怀里,久久不愿意松开。
可惜了啊……
我苦笑着。飞船已经报废成残骸,我也会随着能量的消耗,走向终结。
遗憾吗?七月又问我。
可能会有吧……可遗憾的同时,我的自我意识却又感到了些许庆幸,因为七月依旧紧紧抱着我。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刻,脑机突然接收到了一条来自遥远太空的信号回应……
记忆碎片解析:其六
经过了三十六光年的航行,我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太阳系的第八颗行星。曾经人类在离开这个星系前,宣称海王星的生态环境不适宜生命延续,这次,我就要推翻存在了一个世纪的科学谬论!
2306年5月20日
在挣扎的漫长时间里,我发出的求救信号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可在我最绝望又企图放弃的那一刻,他们却又给我的命途照进了一束光。迫使我在想要坦然接受命运的时刻,还要不甘地爬起来继续挣扎一下……
故乡的人要来接我回家了。
我平静地对七月说出这句话。
可是,他们这么久都没来带你回家,现在突然到访又是为了什么呢?七月疑惑不解。
是啊,他们为了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你是应该开心的。
曾经我总是在想,究竟该如何得偿所愿,但当这天真正要来临时,我却有点不知所措。况且……
我看了看体内的能量剩余,再次平静地说。
我的时间不多了。
七月安慰我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天空再次适时下起了钻石雨,我和七月,一个机器人和一条液态蠕虫,倚靠着飞船的残骸,相拥在这流动的冰原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了,期间我也慢慢想通了很多。当初收到了信号,人类没有来救自己,可能是因为薛定谔的猫——他们不确定打开荒芜的海王星气态星球表面之后,自己的状态是否存活。
人类向来不喜欢做没有回报的事情。
我把有关“薛定谔的猫”的典故讲给七月听,听完之后,池露出了开心的样子。我问池为什么要笑,池的回答倒让我摸不着头脑:你们的种族真是太荒诞了。
我问七月为什么,池回答说:不过是二选一的决定,偏偏要弄出一个模糊的概念。还解释说是“活着”或“死亡”的不确定状态,只要接收到了信号,那么就可以证明是活着啊。
我一直很喜欢七月直来直往的性格,池保龄球大小的脑子里,并没有人类社会那么复杂的思考方式。在池的眼中,只有“是”和“否”的抉择。我捡起一块钻石,在冰地幔上刻画着人类的文字。早在几个世纪前,就有人说过:人类保留信息最长久的方式,是把符号和记忆刻在石头上。
你在做什么?七月疑惑地问我。
我在记录我的故事,关于到访这颗星球的原因,关于热爱,还有关于死亡。
这些天,我一直在重复这样漫长又枯燥的过程。七月陪伴在我的身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们互相分享着彼此种族的故事,即使已经相处了近两个世纪的时光,可我还是觉得时间太短暂了。
我忽然想到了人类关于蜉蝣朝生暮死的传说。我的时光对于海王星上的生命来说,本就是白驹过隙。但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地方,正是在于传承。于是,我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后来的生命,这片土地曾经有人类到访过。哪怕这在池的眼里,我在可燃冰上面刻下了很多奇形怪状的符号,并且重复着荒诞的行为,应该是毫无意义的。
日复一日,直到电池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我再次触碰了一下七月柔软的身躯:是热的,温度计显示你的手是热的,可是为什么我感觉到的你,是冰冷的……难道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吗?
七月却一反常态没有宽慰我,而是两条触手在面前交叉,温柔地对我说:
爱与死亡,是埃洛希姆(Elohim)最大的宽恕。
这个时候,一个冰冷的消息提示音在我脑机里响起,我收到了来自其他人类的回应:
【我们的飞船已经到达星球近地轨道,正在申请坐标共享……】
同意申请。
【这里是来自二十五世纪的星环天文观测基地星际救援队,我们已经发现你了,正在准备降落……】
很快,我看到另一束来自现代文明的光,穿透了接近20%厚度的星球表面,也划破了寂静文明的黑暗,照射在古老的星球上。
我知道,也许他们并不会关心我的死活,他们可能更加在乎我脑机里有关夏启明的记忆。但是,只要他们能把我带回故乡,就足够了。
又或许,这些年他们从未接收到我不断发出的求救信号,其中另有隐情。不过,结局的错误已经铸成,至于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根据系统的提示,我知道此刻我应该表达出高兴的情绪,因为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实现他的夙愿了。海王星的风暴依旧呼啸,如今在我听来,却变成了高天之上的赞歌。
喂——
七月敲出了一段复杂的语言代码,池很少用自己的语言复述我的名字:
夏启明,你现在身上还有人类的部分吗?
这是池第十六次问我同样的问题。
有!这次我很确定地回答,同时用指甲敲击自己左胸腔的位置——我有一颗人类的心脏,我把它冰封在自己的体内,除了记忆,我要连同它一起带回故乡!
七月伸出了自己的触手,可停在半空中,却又犹豫地缩了回去,身躯往后退了一点。
在我们族群的意识里,不能触碰死亡的生命,因为这样会传递死亡的信息和概念……
所以啊!
一定要安全回到你的故乡啊!我可不想再给你收尸了——
七月在身后注视着我,最后说。
未命名生物解析:记忆
最开始接受到他的信号时,族群是震惊的,因此我们更加相信埃洛希姆的故事——在这颗星球之外,还存在着别的生命。
我们的触角可以接触到星球之外很远的声音。虽然大多数时间,声音都是杂乱无序的,但听得如此清晰,在我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对于未知的声音,族群还是保持恐惧,只有我,从中听到了他对伴侣的渴求。这种勇敢深深打动了我。
所以也只有我,偷偷借助了埃洛希姆回应他。不出所料,很快他就像埃洛希姆一样,划破了黑暗的天际,降临在这颗星球上。
他应该不知道我就是那个回应的信号,只是看着他的躯体飞速退化老去,我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对他说出真相。我们虽然没有名正言顺地成为伴侣,但却彼此共度了他口中的百年时光。
我们相伴的时间很短暂,对于我的时间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对于他,却是整个生命的长度。
自从第一次打破族群认知,帮助他收敛尸体后,害怕他会因为经历死亡而变得陌生,我才笨拙又不厌其烦地问他同样的问题。
尽管我们是不同的生命形态,对认知的理解有不同的偏差,互相之间也有着不同思想和族群文化的隔阂。
可我知道,他跨越了遥远又孤寂的距离和时间,才能来到我的身边,失去了同族、故乡甚至是短暂的生命……为了遵守与他的约定,我即便违背了生命的本能,被同族抛弃,又算什么呢?
无关生命和种族,爱与死亡,本就是这个世间最大的宽恕。
——露丝塔洛莱忒(קריסטל לוהט)如是说
夏启明的第十一代记忆克隆体如同冰雕般站在原地,他张开双臂,像是拥抱死亡,又像是拥抱那束等待了190年的人造光,重获新生。
“你看到了吗?那束光!”
他最后的话语依旧在七月胸腔的记忆里回荡。尽管池不知道,那束光对于池们,对于这颗冰封几十亿年的星球来说,将会意味着什么……
(本文首发于《时代文学》2025年第六期“正青春”栏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