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游巴儿坨

趣游巴儿坨

金秋十月，柚子成熟的时候。我的堂弟、堂姐，带着他们九十二岁高龄的父亲（我的九叔），驾车从成都回富顺游玩。他们此行的目的与以往不同：到乡村体验乡土人情、感受乡村的质朴与宁静、欣赏乡村田园山水风光；并让我担任此行的向导，带他们去看巴儿坨。至于让我当向导的原因嘛，无非是我去过一次巴儿坨，知道行车线路。

说起我去巴儿坨，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我和协会的影友一起去李桥镇采风，途中路过巴儿坨，仓促地和巴儿坨打了个照面就离开了。巴儿坨的样子我至今记得，但去巴儿坨的线路早已淡忘；不过，没关系，有卫星导航。于是，我们打开导航，驱车上路。

巴儿坨位于福善镇的彭湾村和李桥镇的腰塘村之间。距富顺县城约三十公里。提起巴儿坨，我便纳闷：一个地形看起来并不像笆（bā）篓儿（捕鱼者挂在腰间，用来装鱼的竹篓）的地方，为什么人们说它像笆儿？难道巴儿坨的名字与笆篓有关？

沿途峰峦青翠，花草丛生，一座座农家小楼，像彩色的儿童积木镶嵌在浓郁的绿色中。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蜿蜒而行，一会向左、一会向右、一会下高坡、一会爬陡坡。吓得导航的小姑娘一惊一诧地提醒我们：“坡陡……路弯！小心……驾驶！！”

对于导航小姑娘的担心，堂弟并不在意。因为这时他正轻松地手握方向盘，驱动车子，不吁不喘地往陡坡上爬。有意向后座上不太懂车的姐姐展示他这辆四驱车的性能：“姐，你看这辆车的动力如何？还说我的四驱和你的二驱一样吗？”

“在城市里确实一样。”姐姐不以为然，“在城市里跑，四驱和二驱没两样；不过，走山路嘛，还是你的四驱好些。”

车子爬上坡顶，我们突然发现前面没路了，一座农家院横在车子前头，给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就在我们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的时候，导航的小姑娘脆生生地说话了：“巴儿坨到了，本次导航结束！”就把我们撂在单车道的水泥路上不管了。

不得已，我们把车开进院坝，下了车，准备问一问去巴儿坨的路，然后在院坝里掉头去找巴儿坨。

听见响动声，一位身材敦实、头发灰白的老大哥从堂屋里出来，不明就里地把我们打量，问：“你们是来钓……？”

“对不起，老大哥。”堂弟迎上前，含笑，递上一支烟，歉意道，“我们从成都来，要去巴儿坨，没想到导航把我们导到你家来了。”

“哦，是来看巴儿坨的。你若不说，我还以为你们是来钓鱼的呢。”老大哥朗声笑道，“巴儿坨在这个坡下面，你们已经走过了！”

“啊！走过了？我们在坡下观察过，没有看见巴儿坨。”

“巴儿坨在马路边的山背后，你在马路上当然看不见。去巴儿坨，要从山腰的小路走进去，车子是开不进去的。今天算我们有缘，导航才把你们导到我家来。你们远道而来，想必已经累了。要不，先在我这歇一会、喝口水、看看山上的田园景色，再去山下看巴儿坨？”

“可以、可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九叔连声答应，“既然主人挽留，我们就听主人的，歇会再走。”

老大哥从屋檐下搬来两根长板凳，让我们在院坝里坐。他见我们的目光被他家的串夹壁瓦房（多间串联的夹壁墙青瓦房）所吸引，便向我们作起介绍：“一百多年的老房子，虽然有点旧，但还没损坏，我们高家已经在这儿住了几代人了。”

“这房子好巴适（非常好）！结构完整，方正大气。高大哥，可以让我们进屋看看吗？”

“当然可以！”高大哥爽快地把我们引进堂屋，见饭桌上摆放的碗筷，便歉意道， “我们才吃过午饭，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拾，乱得很。你们吃饭没有？”

“我们忙着赶路，还没吃呢。”

“没吃饭就在我们家吃吧？”高大哥的老伴热情招呼道，“乡里头没啥好吃的，只有农家饭，不知道你们城里人吃得惯不？”

“吃得惯……吃得惯！”堂姐笑吟吟，道，“我们来乡里头就想吃农家饭，炒一碗红苕尖（红薯藤尖部的嫩叶），外加一盘泡咸菜就可以啦。”

“只要你们吃得惯就好办。正好，我们有早上包的猪儿粑，我这就去烧火，热给你们吃。”

高大姐“哈哈”笑着，走进厨房做饭。高大哥给我们讲百年老宅的前世今生。

当我们看完墙上的木格花窗、大门上的精致木雕，高大哥的女儿就把一大碗白白胖胖的猪儿粑、墨绿色的红苕尖、切成小段的泡豇豆、裹满海椒（辣椒）面的红灰馍儿（红豆腐）摆上八仙桌。

高大哥笑着招呼我们入座，并说起他的女儿：“我的这个女儿是计划生育时期罚款超生的。我这人传统观念强，有了儿子，还想要个女儿，就凭自己做床垫的手艺，走乡串户，把做床垫赚的钱交了超生罚款。女儿学习用功、成绩好，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并成了家。前天，她们一家人回来耍，明天要走。今天早上，我们和好糯米粉，用腊肉、葱子、干豇豆、笋子、炒干的灰馍儿（豆腐）做馅，给她包了猪儿粑，准备让她明天带走。”

“哎哟！这怎么好呢？我们把妹儿的猪儿粑都吃了。”堂弟停下筷子，玩笑中带着歉意，“带着柴火烟味的红苕尖、猪儿粑太好吃了，我一口气吃了六个。在城里啊，绝对吃不到这么巴适（好）的猪儿粑。”

“好吃，你就多吃点。猪儿粑我们包得多，幺（yāo）妹儿带不完。”

吃完饭，堂姐从汽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一瓶“剑南春”酒和一百元钱，要送给高大哥做答谢。高大哥双手推辞，执意不收。在我们的坚持和劝说下，高大哥才把酒收下，钱他说什么也不收。

说笑声中，我们和高大哥一家人在他的老屋前合影留念。照完合影，堂弟从柴垛边拿过一只箩蔸（竹子编的箩筐），坐在屋檐下，有模有样地摆了一个篾匠编箩蔸的造型。

堂姐头戴草帽，手握一根细竹杆，嘴里发出“喔……唉”声，夸张地做了一个当年她下乡当知青，在生产队赶鸭子的动作，吓得一群低头觅食的小鸡儿扑棱着翅膀仓皇跑进菜地。

附近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见高家来了客人，也结伴来到高家，和我们坐在一起，在院坝里摆龙门阵。

幺妹儿从自家的柚子树上摘了十个成熟的大柚子，又问我们要不要挖些红苕、摘点野山椒。

我们出来游玩，不便带红苕、野山椒，便谢了幺妹儿的好意，只要了柚子，便在高大哥的陪同下，沿山腰的一条羊肠小道去了巴儿坨。

居高临下，只见宽阔的河床上有数不清的、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石坑。坑里有水、还有藻类。

据说这些在基岩河床上形成的近似壶形的凹坑，叫壶穴，是急流漩涡夹带砾石磨蚀河床而成，是河水上万年潜心雕琢的结果。

我举起相机、用镜头打量巴儿坨的神秘和安详：“高大哥，这里为什么叫巴儿坨，能给我们说说巴儿坨的来历吗？”

“可以啊。要说巴儿坨，还得从一块石头说起。在说石头之前，我先带你们去看那块石头，然后，再给你们讲巴儿坨的来历。”高大哥大步走在前面，带我们从一个个壶穴的空隙间走过，来到一处山崖前，指着崖壁，问，“你们看，它像什么？”

我站在崖壁前半人深的草丛里，仔细观察崖壁上那块浮雕状的凸石：凸石有一人多高，宽约一庹tuǒ （成人两臂左右平伸时两手之间的距离，约合5尺）的样子。初看，那凸石像一只倒扣的粗瓷碗，细看，又觉得和碗的造型相差甚远。于是，我重新把这块凸石和其它物品展开联想和比对，感觉它的外形和捕鱼人挂在腰间的竹笆篓儿十分相似：“高大哥，我看它……像一只笆儿？”

“对，你说得没错。它确实像只笆儿。因为这块浮雕状的凸石像只笆儿，我们的祖先就给这块岩ai 石取名‘笆儿石’。下面的河滩紧邻笆儿石，人们就叫它‘笆儿坨’。由于笆和巴读音相同，慢慢的，人们就把‘笆儿坨’叫成‘巴儿坨’。这就是巴儿坨的来历。”

“哦，原来巴儿坨的名字是这么来的！谢谢高大哥，把这名字的来历说得这么清楚。这是我听过的，有关巴儿坨名字由来最有趣、也最让人信服的说法了！”

“不用谢。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讲的，我只是简单地把它给你们讲了一遍。好了，看完笆儿石，你们又跟我去看另一个地方，听我讲下一个故事。”高大哥走在前面，带我们沿山脚下的一条“毛狗路”（长满杂草的小路），来到旁边的一处断崖前。手指断崖，问，“你们看，岩壁ai bi上那些残缺的孔洞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我知道。”堂姐不假思索，抢先道，“这些孔洞靠近河滩，自然是用来拴缆绳固定船只的。”

“那倒不一定。这些孔洞虽然靠近河滩，但与船无关。它是以前人们用来拴马的拴马桩。”高大哥微笑着道：“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有一家幺yāo花店（用竹子、谷草简易搭建的，供赶路人食宿的路边小店）。宜宾的马帮驮着炭gāngtàn（木炭。注：当时还没有用煤炭）去自贡贩卖，来到笆儿坨，天色已晚，赶马人从小川马（体型矮小，耐力好，善走崎岖山路）背上卸下炭，把马匹拴在拴马桩上，往马槽里加上草料，然后走进幺花店，吃饭、休息，等第二天天亮了再继续赶路。到了自贡，他们卖掉炭，再驮上自贡的井盐，在返回的路上沿途贩卖，途中来到巴儿坨，也要在幺花店里吃饭、过夜。”

“幺花店搭在山上，山脚下有一个小石洞，洞里住着一只斗筐dǒu qiang（过去农户晾晒粮食、蔬菜等，用竹篾编制的圆形簸盖，大的直径约六尺）大的团鱼（甲鱼）。团鱼乃吉祥之物，人们认为，这只团鱼守护着一方平安。可是有一年巴儿坨发大水，把团鱼住的山洞给淹了，团鱼没了栖身之处，被迫弃洞游走。洞里没了团鱼，那山就轰然一声垮了半边，幺花店也坠入水中，只剩下岩（yán，方言读 ái）壁上这些残缺不全的拴马桩和一个岩腔（指上凸下凹的石崖）。”

岩腔前面，有一片水。一位身穿时尚嫩绿色防晒衣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水边钓鱼，他身边的草丛里正放着一只竹笆儿（笆篓）。

夕阳映在水里，像一只硕大的黄柿饼浮在水面，晃晃悠悠。

堂弟走上去和中年男子搭讪，看他钓起的一条鲫鱼：“兄弟，看样子，你是从外地跑来巴儿坨钓鱼的吧？”

“不是。”中年男子从鱼钩上取下鲫鱼，放进笆儿，“我是本地人，家就住在身后的山坡上。平时我在城里上班，公司放假了就回来休息、钓鱼。”

“巴儿坨的鱼好钓。有人曾在这里钓起过二三十斤重的花白鲢。”高大哥接过中年男子的话茬，对堂弟道，“有时间了，你也来巴儿坨钓鱼？”

“会来的。等明年柚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又来巴儿坨看高大哥、听高大哥讲巴儿坨的故事。”

“要得啊！到时候，我不但要给你们讲故事，还要炖鸡给你们吃。”

“炖鸡好啊！就用你家的一年生土鸡，柴火慢炖四小时，只放姜，做本味。”

“要……得！依你的，‘只放姜，做本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