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

野猫，在社会上似乎比流浪汉出现得还勤，有些野猫是黑乎乎的白毛，又有些野猫是灰兮兮的黑毛。它们说不出话，还到处窜个没完，人们自然鄙视这可怜的小家伙。在路上遇见，车就鸣笛吓它；在车棚遇见，人就用脚驱它们，踢到一边。只有些年轻人和老年人偶尔会那么善心，特意买来猫条和猫粮来喂它们，不忍看见它们可怜巴巴地趴卧在冷夜里无依无靠。每每喂过它们，他们也无不是无奈地摇摇头，顺顺它们的毛，就又唉声叹气地离开。有些猫瘸了腿，有些猫烧光了毛，更有些猫沾得满身是血。

我从来是看不上野猫的，尤其是脏兮兮还没打过疫苗的猫，可我不会吓它们，更不会狠狠地将它们踢开。因为我怕疼，所以我觉着它们也是；因为我怕整天提心提胆，我又想它们也是。

小区里有野猫，甚至是成群结队的。每天在汽车底下卧着，大猫周围绕着一圈小猫崽子，可怜巴巴发亮的眼睛像一颗颗小钻石。

刚熄火的车底盘圈着暖气，下面卧着暖和。可底盘凉的时候，又没一只野猫愿意离开，那是它们找到曾经最暖和的地方。

可真要到谁家有急事，将车开走的时候，一卧正熟睡的小野猫就立即得醒过来。跑得快的小野猫崽子一溜烟就能跑出来；跑得慢的小野猫就还在原地号啕大哭，嗷嗷待哺，望着灰蒙蒙的天；一些不快不慢跑出来的小野猫，正赶上车轮子追到脸上，跑又不及，退又不及，正好迎着轮子把自己轧扁。它们这些被轧着的可就尴尬了，是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了，留着第二天人看着徒徒当了吃饭的谈资。

就不说这些伤心的事儿，我虽是看不上小野猫，我也绝会在开车前响响喇叭。即使我管顾不上喂它们。

院子里有很多人同情这些没地方住的小可怜。拿家里的废弃枕头扔在草丛里给它们作窝；特意买了小袋猫粮，一点一点喂它；还有的中学生，在下了晚自习，会伴它们玩耍，也没人顾得它们脏不脏，只顾得伴着它们。我知道的，他们看见小野猫，想起来的肯定是曾经哪个失魂落魄的自己。

我没他们这么有爱心，这爱心在社会上其他人说是闲心。我没想到的，野猫，它真会不怕人地在哪个夜晚过来依偎我。

那天晚上很平静，我照常走回家。可路上，我却被一只小野猫拦路，它不是张牙舞爪地吓我，而是在我的必经之路卧着，我称之为——正等待着我。

见我走近，它竖直耳朵，抬起头，望望我，还保持着卧着的姿势不变。可我的趣味惹上兴头，偏要从它跟前走过去。我距它越近，它头抬得越高，直到我快要挨着它，它才狐疑地往一边让。

走过去之后，我扭头看看它，它呆愣地在那望着我，我斜嘴一笑。

等走出去一段，我想回头再看看那小家伙还是不是在那儿傻傻地站着。什么都没有，我往旁边的草丛望望，还是没发现它。我叹了声气，要接着回家，抬腿觉着沉重，便发现它正偎在我的鞋上，仰着头，傻萌萌地望着我。

我小心翼翼把鞋从它身子底下抽开，它一直盯着我，怕生的可怜猫。我蹲下去，它凑过来。

我想我是不情愿抱它的，可它张开爪子要我摸它。我心软了，摸了摸它，甚至亲了亲它的脑袋，小家伙把我惹哭了。我跟它闹了好一会儿，最后竟是不舍得地离开了。

原来，毛脏，摸完洗洗手就行了；没打疫苗，它又不会抓我挠我。我的恶意原来只是嫌它脏，可它知道吗？或许吧。

在那之后，我几乎每天在那儿路过的时候都会见它卧在那儿，见我来就扭着屁股望着我。我像跟哪个老朋友打招呼一样，昂昂头或挑挑眉，再不然是摆摆手。见我走过去，它便又安然地卧在那儿。

后来，我跟妈妈一起，她跟我一块在小区里散步，我从未跟她讲过小区里我与小野猫的故事。

我们将要回家的时候，它照旧卧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但我却尴尬了，怕妈妈知道我爱和小野猫玩儿，更怕我像往常那样与它打招呼，它不觉得足够，偏要上来贴我。

果真，它不理睬我的招呼便向我腿上撞，紧紧抱着我的鞋，一直拱我。

妈妈急了，要将它踢向一边。我却局促不安，只能来回换着方向让她踢不到，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没事儿”。

它抱着我的鞋，情绪很激烈，我没顺它的毛，反倒是站在那儿跟妈妈讲了我和它的故事。

我们讲了良久，小猫倦了，但还是抱着我的小腿。

妈妈恍然大悟，“那它一定是想让你抱抱它！”

我犹犹豫豫听信了妈妈的话。

妈妈在一旁喜笑颜开地看着我。

我试着将它抱起来。我哪抱过猫？抱着小猫的肋骨，它顿时兴起，对我又抓又挠，我快把它摔去一边。

它悻悻地，但还卧在那儿。妈妈上去就踢它，将它赶跑，嘴里还斥骂：“野猫！哪来的？”

她一直阴沉着脸，开车载我出去消毒又接种疫苗。

我恨死这猫，我好心好意待它，它却全将凶狠留向了我！

自那以后，它还像从前，不分好坏地卧在路上，好回头望我。

可我就要狠心地踢开它。谁关心我？我又关心谁？连猫不开心都知道挠我一下，我怎就踢走它成了罪过？我友好待它，孰友好待我？

我不明白，或许会一直被困着。

也可能……直到我遇见下一只猫，和它一样可怜巴巴卧在路上，和它一样满眼期待，扑向我的时候，我又只顾着看它的眼睛，像不记得它还有一副爪子。或许只有再被抓的时候，上次的伤才会陪着疼。

明明我是讨厌它们，可我每次踢开的，又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