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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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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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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是嫌弃“母亲”的叫法的。在外人看来,这称呼是庄重和肃穆。可在我看上去只是毕敬和疏远。我又不是自由到与爸妈称兄道弟的人。

我便爱喊她妈妈。

小时候是这么叫——妈妈。声音稚嫩得像刚剥出来的菜心。

到后来,慢慢地,声音从菜心变成了老菜帮子,“妈妈”也只剩了个“妈”,可她却从来不觉得缺些什么。

她屡次催促我为她写一篇文章。不是我推脱,而是在某一瞬间,“妈妈”是一个宏伟到我接不住的话题。我怕搞砸它。但我还是要写,作为妈妈迟来的生日礼物,我知道,在妈妈这儿,我什么都不会搞砸。

这迟来的生日礼物却是提前准备的。可在我看来,它或许延迟了将近十八年。恐怕以后我也难送得出如此别出心裁的礼物。也或许,妈妈早就先我一步,猜出了我将要送的礼物。可大抵是无关紧要的。钱,永远是买不出真情的。炽热的文字,它一文不值,只想带着妈妈开心,哪怕是流着泪笑。

在我印象里,她还是个小年轻。她工作常常带着我。她办公的地方像是在一层层山里,而山中央却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档案袋。

我那时小,不知道那些装的什么东西,只明白这高大的柜子与妈妈玩捉迷藏再合适不过。她没有闲心,一日到晚不是盯着电脑,便是带着我在楼上下到处汇报着什么。

我怎会知道这些?只顾着在妈妈的办公室沙发上盘来盘去,摆出千万般姿势,招呼着对妈妈说:“妈妈,你看我!妈妈,你看我!”小孩的性子总是最急迫的,得不到回答便急得会抓手。她无论多忙都会抬眼看我,不是迁就的而是慈爱的,“宝儿真棒!”

她爱这么夸我,我每次听见都像往嘴里填了蜂蜜,从嘴里甜到心里。

她爱回忆小时候的我,尤其是在冬天。冬天是铺电热毯的季节,每每在开电热毯的时候,她都会情不自禁对我讲:“贝克,你要是小时候该多好啊!你都不知道,你小的时候,每次妈妈开电热毯,你的小手就拉着妈妈,在后面一扭一扭地非要跟我一块儿。唉,现在长大了。”

她不像是在讲我,而像是在讲另外的某个人。妈妈说得我与他互不相识,像是我从来什么都不记得。她每次讲,我什么都不说,静静听她把我讲给我听。

妈妈似乎从未脱了稚气,我总能从她身影里看出从前那个少女的风范。一个充满活力,神采奕奕的少女。说话还总爱与人争个输赢,这是妈妈的特点,若失了这特点,我还真不好分辨得出这万千世界中哪个少女才是妈妈。

她是爱焦虑的人,从来把脱发挂在嘴上,尤其是每每领我剪头的时候,她定要说一遍:“我要是有这么浓的头发就好了!贝克,你都不知道,妈妈像你这么大时候比你头发还多。”她对我了如指掌,我却对她知之甚少。或许,这就是孩子永远报答不完父母的理由。

到了姥爷突发疾病,她便把头发的话题从嘴里拔出来,整个塞满的都是姥爷,甚至超过了她曾说的——最爱的我。她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卸下成年人的体面和伪装,哭得像刚出襁褓的婴儿。我才想到,原来妈妈也是孩子,是与我无二样的孩子。她怕她的爸爸撒手人寰,那是她在这世上唯数不多的最大的念想。

老天爷始终是公平的,谁也没能把谁带走,大家都是安安康康的。

姥爷的手术恢复后好久,她才开始忙不迭着手焦虑我的学业。中间姥爷的病情幸得没有反复。

说她像转不停的陀螺,简直就是轻描淡写,她像一颗永远无法熄灭的太阳。仿佛一切事情离开她便要荒芜。她太用心、太细致、太努力了。

她仿佛比我还上心我的学业,抑或说是我的未来。她想帮我把前路铺平柏油。她是这么说:“小时候恁姥啥都不管我,要是管我,我比现在强得多。”故而,她想用比她的妈妈更甚的爱来呵护她的儿子。

我与她讲:“人生的完美就在于坎坷,任何易得到的幸福都会廉价。你开心做好自己吧,妈!”那时,我发现,妈妈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又是一个极负责的妈妈,或许还是一个极努力的职工,可我怎么也想不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自己。哦!我想到了,她是一个丢了自己的自己,她用自己的身子填满了别人的事。不是谁人硬塞的,是她一点点从嘴里咽进去的。

照妈妈自己的话讲,她是金牛座,是一个吝啬鬼。可这话有补充,“我就对你是无底线的,你要多少钱,妈妈有就一定会给你。”她不像别的父母,轻易许下承诺后音信杳杳。她甚至要比我还要记得曾经究竟欠了我一个什么礼物。每次和同学出去聚玩她都会问询,“贝克!微信上有钱没有?”若说没有,她便犹豫一下,便迅疾会转我二百块。我们家而非特别存钱的家庭,可每次的二百都显得轻描淡写。妈妈骗我,她压根不是吝啬鬼,吝啬鬼的钱都是藏在肚子里,而她的钱是藏在心上的。

妈妈的心智像个孩子,可成年人的这一张嘴又让她说不出孩子气的话。我给大姑写了《颖》后,妈妈明显是失落的,她像是放着风筝,刚把风筝放飞发现线要断了。给妈妈的爱也不能再迟了,放到爱过期的时候,爱会变质。宁可什么考试多扣我些分数,这爱也是等不及的。

我以前总说妈妈懒,我写的文章总是被她搁置。现在我明白,她不仅仅是我的妈妈,我应该把她还给她,要她给予我的便够了。

其实每次我发给她的文章她都会看的,妈妈更会热情地评价,她欣喜、骄傲,这是她的儿子写的,她怎么能不看?怎么能不同外人炫耀?

她总说自己爱黄金,喜欢珠宝。我知道,她把内心已经装饰得像个宝奁,真正值钱的东西其实早就收入囊中了。

上个月,你问我我会送给你什么礼物,我没什么答案,若黄金足够补齐爱,那孝顺便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儿。不是我要刻意推脱,你构建的宏伟不是文字足以描摹的,我更从中挑选不出什么小事儿来书写。

因为你的爱,

几乎承包了我生命的每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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