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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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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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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淮阳的时候,虽说只是顾着上学的事儿,可我在去的路上又总不会漏过其间的一大片麦野,每次看见心里都有些不一样的滋味。

那些味道从不是一直在那的,而是随我而变的。在爸爸送我上学的路上,一片金黄大地却在我心里燥闷起来,热浪将我全身裹得粘稠,甚至农民的劳作都充满悲苦和无奈,也许是我不乐意上学的缘故,心先为我做了判断。

可到了回家的时候,爸爸的车却显得轻快。我也总爱在路上耐心地撑着下巴望窗外,连连问爸爸:

“这麦子啥时候熟?看着麦子马上长得跟农民一边儿高了。农民管都可开心吧!”

他一听便知道我又是放假激动的,向我解释,

“哪是农民高兴哎?是你又美得不得了了吧!”

我听了又哈哈看着窗外,瓦蓝的天,燥热又像是包在身上的薄棉被,滑滑的又暖暖的。

那时候我就想,一定会为它作篇文章。这是我从小没见过的地方,也是我第一处远离家而常住的地方,不享福,不难受。

之前真正来淮阳的次数不多,身边人的七嘴八舌也让我对淮阳有了个基本的认识。这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路上大多遇到的人是粗俗、蛮横的。同时,它更是经济发展绝对不景气的小县城,龙湖不过是个水沟,毫无什么乐趣。

老旧首当其冲让我记住了这里,保留了上世纪的破。房子外的墙皮不是褪了颜色就是脱落得零零散散。人也是的,这儿的风像是更锋利,人人脸上都像是覆了层磨糙了的砂纸。我分辨不出那些人的年龄,谈笑间听着都是中年,口音把他们的样子掩得严严实实。我慢慢淡了年龄的概念,开始觉得数字会把人看得单薄,而年龄从不是那些数字能描述的。

我开始以为县城里的人是非奸即盗的,便时时提防着过路的人,怕任一个谁都会向我勒索些钱。后来我才发觉,那些小时候的听信蒙骗我太深了。真正到街上满处找都难找出一个偷电车的,更不用提什么不值钱的井盖了,没人稀得。

我以前给淮阳写过两篇文章,都是文言,拙劣的辞藻让我频频咂舌——这不是我想要的,它太漂浮,不是淮阳的样子,而是骄傲的样子,是我半成不就的样子。

或许这儿的庙会称为世界级都不为过。我见过的场面全不如在这庙会上逛一圈来的实在。这儿没有虚伪的人。他们虔诚地祈愿也好,大声吆喝着卖东西也好,它让我在这当间体会到了人的滋味——是不同于任何自然的人文的滋味。

我曾经看过庙会,是为了追念史铁生恰巧逢上春节,去地坛看的庙会。去之前,我做足了攻略,当我准备大饱眼福的时候,失望却我抱了个满怀。每个人都操着各地的口音,混到身上的汗都是腥臭骚香的味道。有人穿着名牌衣服,也有人穿着假货,更多人推着车子,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人吆喝,更没人吵闹,却是乱糟糟的,这喧哗引得我耳鸣,我闭上眼便听见一阵虚无的声音,我在人群里却感到生疏。

在淮阳的庙会上,我头一次见卖书的展会。几乎没有店员会说普通话,我就更不会装腔作势,与人用家乡话的交谈像是浸泡在牛奶浴里,什么都看不见却香喷喷的。

我从未见过一些正版书籍会在六折的基础上进行“满70减50,满100减70”的促销活动。他们想尽法子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读上书,读上便宜又不毁眼的书,大家蜂涌地围在书堆,别管有无买卖,翻书的声音从没断过。热热闹闹的集市,里面充斥着人。

这里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横穿马路的老手,他们没时间管顾交通灯的颜色,心里开心便会为红灯放了通行。街上更不乏吵嚷叫骂,老王堵住了老李,或是老张蹭着了老孙,这些喧哗往往在一个道歉后就停息了,二者双双赔笑,

“你去哪?”

“东头儿,有点急事。”

“走吧走吧!注意着点儿!”没人会像在菜市场斤斤计较,大家常说的话——“都不容易。”

碰到行人闯过三两秒的红灯,我常会在原地看着,不停地想:“反正都要闯红灯,他停下来等过的那二三十秒不全然浪费了,而且这些耐心也同样不会避开危险。”

可劳动人民却给了我最诚挚的一问:“谁的事都不耽误,我等它干啥?”我被问得不会答复。常墨守成规地遵循,我便忘了,原来态度才是生活的钥匙,我们不是被规则所束缚的,而是尊重规则的。他们不只是顾着自己,却还顾着他人。劳动人民,让我看见了这片土地它自己的模样。

外地人常鄙夷农村或乡下的人,其罪由是人的粗鲁和蛮横。

人们都知道水才能滋润土地,跟麦子说再多的话也不能催着它们生长。可人们又忘了,这些农人是常年与麦子谈心的,市井的俚语和玩笑就像恶心的蛀虫,而农人刚好是不善交心的麦子。

农人的恶意不会是天生的,农人更不会天生鄙视或厌恶某些人。铺天盖地的调侃就如同蝗虫,而农人却是束手无策的庄稼。当蝗虫大片袭卷麦田的时候,锋芒若敢伤害蝗虫一点,整片麦田便要冠以“凶毒”的罪名,不善言语的那片麦也说不得:“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当蝗灾过去,死在麦秸秆上的两三只蝗虫却被人指认成英勇无畏的战士。倒反天罡。

人们爱惜那片地,那片广阔无垠的黄绿地。麦子被错综复杂地插在地上,它们如同筷子插在土里,笔直而又顶天立地。

有些老人正坐在田间,夕阳映在他们身后,绿的麦子在红日下却还是绿的。他们不望着太阳,不望着麦地,却望着柏油路上各不相同的汽车。我也不与人闲聊,不躺在车里,一门心思把麦浪的样子记下来。外面乱着混乱的杨棉,打在麦上,打在人头发上、衣服上;我隔着窗户,在车里坐着,开着空调。他们看着每一辆不同的车,我看着每一个不同的人。玻璃黑黑的,他们却能透过车窗注视着我。我不能记下他们的样子,但我们的样子是一样的。他们的眼里不只有麦子、玉米和大蒜,还有太阳和星空那样我说不明白的东西。

直到汽车开到桥上,进入那片田野。载歌载舞的农人只比一棵麦子大了一些。我才恍然大悟,这些地从来都是人丰收的,是这一群会吵架、会叫嚷、会真挚的别样的,人。他们从来是这片地的主人,即使在田间会被麦道淹没。

每当我看见这片地,我总记得,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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