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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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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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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

小学的时候,妈妈常叫我“皮猴子”。在饭局上,我总是坐不住,要绕着饭桌来回跑好些圈子。妈妈便会呵斥我:“都吃饭呢!什么样子!要真有劲,给大家跳个舞!”

我最不情愿跳舞,妈妈最知道这点。

旁边的客人也总会应和:“是啊,跳个舞吧!”他们七嘴八舌把我架起来。我只好被逼着跳。

可我并不会跳,只能嬉皮笑脸地扭腰,他们一直笑,也一直鼓掌。跳完之后我会一头栽进妈妈怀里。

后来长大些,我央求妈妈带我去动物园。我总爱幻想和开屏的孔雀一道翩翩起舞,和威武的老虎玩捉迷藏。可去到地方,又总是若无其事。所以便觉得每次都缺一点刺激,就更期待下一次的探寻。

妈妈应允我,等到周末不用上课的时候一定会带我去。我早早地备好相机,想着到时候就把手机留在家,能舒舒服服地享受乐园。

前往动物园的路上,我透过车窗,看见无数个童年的我在追逐,他们都笑着看我。我现在远比小时候要兴奋得多,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来,我不动声色。

下了车,我看着动物园的门楼,旁边一些石塑猴子站在水流瀑布上,一动不动,中间的门头上就写了动物园。

进门的地方有个马圈,里面的马是供人观光游览的,马槽正对着路。一些马儿在槽边喝水,还有些什么都不干,呆呆地站着,几条腿像筷子一样扎进土里。

养马人牵着两匹马走过来,笑脸相迎。

妈妈看看我,我又看看妈妈,她对我笑笑。走上前,问那养马人:“这马怎么租?”

他讲,会有人牵着我们到各个地方,等我们要玩什么的时候,那助手会帮我们看着马。

“他帮我们看一天?”我问。

“对,直到你们把马还回来。”

我们商议过价钱,便决定租两匹马。

等助手牵马过来,他站在我面前。马儿小心翼翼看看他,又躲回去。也全然没有和我嬉戏的意思。

我牵着缰绳,它拖沓着步子。我闭上眼睛,幻想正在无垠的沙丘里骑着骆驼。

妈妈问我:“先去哪儿看?”

“不是都差不多吗?先看哪个都行。”反正要看完,无非先后之分。

妈妈又说:“那不一样,老虎跟熊猫能一样啊?”

“反正都在这园子里。”

我们询问过助手,他先带我们来的鸟园。

从鸟园外面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叫声,与早起时小区里听见的不同,这园里还参杂秃鹫呜呜的悲鸣。

鸟园盖着个大玻璃罩子。这便于不用隔着玻璃看,能让我们进去,和鸟共处。

鸟园的门不是一般常见的木门或栅栏门,而是一根根铁的锁链靠在一起形成的门,这样的门有两道。我费好些力气将帘子掀开大半,让妈妈先进去。

棚子里漫天盘旋飞翔的鸟。我转头便看见五颜六色的鹦鹉,个个都站在树上,像是在迎接客人。它们天生是咧着嘴的,看上去十分喜庆,不过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伸手招呼它飞我手上,它一动不动,连扇一下翅膀的动作都懒得做。我刚要疑惑,才发现它的一只爪子绑在树上。

我把手缩回来,它一直盯着我,像盯无论任何人一样的眼神。等我向前走的时候,它的目光并没有跟着,还在那儿,等待。

这里面到处都是粪便和羽毛的恶臭气,我将它命为“动物气”。

我对这种动物园里的气味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每个动物身上就应该自带着这种气味。

有的鸟儿在绿水里甩头,有的鸟儿在铁栏上停驻。我没看路,只顾着东张西望,直到踩到了一滩软软的东西,就不敢动弹,尴尬地大喊:“妈,屎!”

妈妈看看我,又看看我脚下,“哪有屎,一只死鸟。”

我一抬脚,一只鸟正翻着白眼躺在地上,我倒松一口气,“噢,鸟。我还以为踩到屎了,吓我一跳。”

“不是小孩了,看着点路。”

到最后,我就只看了一眼秃鹫,不过是几只没毛的鸟,被关进铁笼里,在假山上蹦来蹦去。

我努努嘴,装着笑笑,怕它失落。

“看孔雀去吧,这些鸟没啥好看的。”我走在妈妈前面,她跟着我。

孔雀有单独的一个园子,就在鸟园附近,叫孔雀园。它只不过是比鸟园更小的棚子,其他长得一模一样。到孔雀园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很多人。

里面有白孔雀和绿孔雀。一只白孔雀趴在高高的树上妩媚地看着人们,一只绿孔雀不停摆动身子炸开自己的羽毛。

妈妈笑得最开心,对我说:“我想起来你小时候了,你比孔雀还能闹腾,还好给我们跳舞,比孔雀还欢实。你应该都不记得了。”

“我怎么能不记得。”我没笑,脸上摆不出表情,就看着孔雀。

大家争相买面包投喂。闪光灯交织着快门的声音,在白天还闪得刺眼。

很少数的孔雀愿意和人这样互动。一些白孔雀飞到树上,将头埋进羽毛里。绿孔雀不往树上飞,它就耷拉着冠,在园里转着圈子踱步。我本想放下相机,但是开屏的孔雀实在太扎眼。我急匆匆地涌进人群和他们抢着拍。后来又把相机给妈妈,匆匆促促拍了一张和孔雀的合影。

后面妈妈提议去看老虎,我也赞成。助手却说要是去看老虎要把马停远一点,得走一段路,要不马会受惊。

到了助手说的位置,他搀扶我们下了马,给我们指指老虎的方位,便留下看马。

他们几乎不动,就只守着马。

老虎住的地方不叫老虎园,而叫“虎山”。一共有三只,有一只藏得最深,但它的眼睛如同发光般照着我。我寻见它的时候,只觉着身体战栗,不自觉地害怕。见它也看见我,我便张牙舞爪为自己壮胆。

另外两只老虎,一只躺在架子上,嘴里悠闲地嚼着什么,另一只就比较奇特,虽然它也是卧着,但脸却贴在地上,或许它是只母老虎,眼里藏着柔弱。

见我的挑衅,藏起来的老虎站起身,缓缓地走出来。见它骨瘦嶙峋,我越发放肆,向它吐舌头。它却把呲着的牙收回去,眼神也不那么锋利。它凝视着我,腿站得同样笔直。

我的鬼脸似乎在嘲弄自己,便来回躲闪眼神。

见它还是一直盯着我,我赶紧拉着妈妈走了。不是因为它有多狠,而是它的眼神可能来自某个草丛里,我看见它盯着猎物时的模样。它见过自然,见过家。

中午有场马戏,妈妈问我要不要看。我正好也没怎么看过,便想和她一同去看看。

我们去的稍晚,里面快要坐满。我们向里挤挤,找了个好的座位便落下座。

猴子骑着单车出来,后面的驯养师跟着,不停向大家招手。他偷偷跟在猴子身后,一下抽走了猴子的车,猴子一惊,快往一边躲,它不停挠着腮,惹得哄堂大笑,整个场的笑声回荡来回荡去,得笑了好一阵子。

猴子急得狠狠盯着驯养师,四肢伏地绕着圈。照准时机,它弹跳扑上驯养师的身子。驯养师把猴子扔出去。狼狈的样子却更引得笑声。

等他把这只猴子赶下去,上来的猴子越来越多,驯养师把瓶子扔给它们,它们用头顶着,再一跳,将瓶子顶给驯养师。驯养师还会些杂技,不停耍着瓶子。

节目越做越精彩,掌声却越拍越稀疏。渐渐地,就剩我一个人在傻傻地笑。

我扭扭头,人们都还在座位上坐着,只是有人对着手机痴呆,有人拿着手机不停变着方向对着舞台拍照,他们无暇顾及笑。

我没带手机。看他们拍完之后坐回位上,笑嘻嘻地看着屏幕,定是把照片发给了他们的朋友。

我又看回猴子,心里顿时变得空落落的,有趣的表演又让我觉得像是在熬时间。

我又在幻想:猴子,会有工资吗?

小小的猴子咧着大嘴,骑着独轮车,但它眼里却不纯粹,它有自己的东西。我又看看驯养师,又觉得他也不纯粹,他有些别的东西。他和猴子没有规定过什么,却都藏着这些事。

我想猴子,只是不会说人话。

最后回到家,我对着窗子,外面阴天,我托着下巴,呆呆地品味游园,却没有滋味,这次什么都看过,都有印象,也就不再想念动物园了。

过了几天,便忙不迭地忙着学习,老师还不停催促我上交课题,我忙得像只陀螺,日夜交加地运转。连着几天没洗过澡,都是倒头就睡。我在学校和卧室的两点里几乎没有变数。

中间还举办过一次演出,我本想推辞,但是一群朋友大声嚷着我的名字让我上台。我羞红着脸接过麦克风,那时候绝不是与小时候同样的感受,大家把我推上去后就都拿着相机拍我。看着黑黑的镜头,我慌了神。于是闭上眼睛,刚要认认真真演唱的时候,竟想起那天开开心心的游玩,那个动物园。我像孔雀,像猴子,想家,想开心。

大家都没想到我会在台上哭出来,以为是我唱激动了。

当一切完成的时候,心里是一阵轻松。

我拥抱在我的大床上,却躺不安稳,觉得有一种怪味,仔细闻闻,味道很恶心。我又仔细嗅嗅,是一股恶臭——“动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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