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无数动物因炎热死亡,热浪仿佛与自然万物是敌人。可是骆驼,沙漠的主人,是生来便与热浪斗争的勇士,一片绿色的仙人掌好似能助他斗争一辈子。
阿伟,是一匹走失的骆驼,从人类社会的沙漠跑到自然社会的沙漠。他原本就是匹天天载些客人、整日吃喝等死的骆驼。人类小孩常掰他的驼峰,人类大人常踢他的肚子,他也会摇头晃身子,把驮着的人吓到,他们问老板碍事吗,老板轻描淡写,“这有什么事?他们经常这样。”然后用力压了压阿伟的脑袋。
“沙漠会不会特别热?”
“不会,也就三十多度吧。”
在他不能忍受的时候,便动了离开的念头。谁也料不到他在深夜里偷偷溜了出去,风沙替他掩护,在他行经过的沙坑处再悄悄填满沙子。
其实压根也没人专意找他。
而他的目的也是漫无目的。总之,不能缺仙人掌,他也不爱吃,可那是命。
沙漠深处,鲜有人的痕迹,温度便不受定义地涨。
在沙漠外围的一棵树上,竟神奇地长了一株仙人掌,走近时他还疑惑,等他看清那一抹绿色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咬下去。舌头率先起了疑问:这家伙怎么是烫的;紧接着是牙齿:这家伙怎么是硬的;最后是聪明的脑子:它怎么会在树上?阿伟又舔舔牙齿,觉着一阵微微发麻,就用力将它吐在沙地上。谁知道这古灵精怪的家伙竟嘟嘟囔囔说了一大串:
“嗨!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我正在乘凉,你好不礼貌知道吗?沙漠这么烫,你烫死我了该怎么办?”
阿伟能听懂它叽叽喳喳说的,只是自己张张嘴像是咬嚼子,说的话根本不能让它听明白。他很开心能遇见个小玩意儿,又用舌头将它卷起,还将它放回树荫处。
“这还差不多。你是哪来的大块头?这么大的太阳怎么晒不晕你?”
阿伟摇摇头,偎着它蹲在树荫下面。他不知道这小家伙叫充电宝。阿伟只觉得它有趣,终于有个能解闷的伙伴。
夜幕缓缓展开,远方夕阳露出一抹樱桃红,缥缈的云像针线般在光里缝纫。等到沙子渐渐冰凉,树渐渐黑暗,充电宝才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我在这儿见过鹰,见过羊,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大块头的动物。”
“我不能跑也不能跳,只能充电。人类将我产出来,带向各个地方,无处不给他们充电。我见过高山,见过大河,见过海洋里的各类动物,我比世上的任何一个动物都强,看得都多,就是……”它的音调不断下滑。
“我总爱失灵,在沙漠的几天甚至罢了工。我也不情愿那样,但是没办法,他们留我在这里。”
它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还蛮好的,说话不耗费什么,在沙上滑行更不耗费什么,不用人类再交钱买电我就能动。我怎么也想不到能跟你对上话。”
阿伟不说话,直着脖子听得很认真。他坏笑地舔了一口充电宝,便趴在温凉的沙上,几次点头示意要充电宝也睡觉。
充电宝笑了笑,暗嘲这傻瓜,“我哪用得着睡觉?”
说完,它没撑过一分钟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树梢的第一滴甘露坠下,枝头摇晃着为二者送行。阿伟驼着充电宝迎着太阳一直走,直到吃到无穷尽的仙人掌为止。
“伙计,咱这是要去哪?找什么?”
阿伟转过脑袋望望它,四个蹄子稳着向前蹬。充电宝仿佛能明白他的意思,却又理解得朦朦胧胧。
“你爱的东西?是一只母骆驼?”
阿伟摇摇脑袋,充电宝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好吧!无论你想找的是什么,你尽可能载我载得稳些,在你的皮毛上再睡一觉是非常非常美妙的事儿。”
阿伟回过头瞥它一眼便继续悠哉悠哉地向前走。
充电宝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它躺在一片滚烫的沙地上,阿伟正在一旁打摆子。
“你把我甩下来了!怎么回事?”
阿伟看看它,露出一副惊吓的样子,又左右来回摇摆着身子。它这就明白,是自己烫着阿伟了。
“这鬼天气,人类说得真是这么回事儿,这哪是能活的地方?不说羊什么的该怎么活,连沙子马上都能烫成玻璃,这怎么好?”
它又转头对着阿伟,“诶!你就不热?这么大个家伙,再走几步热死你可怎么办?”
阿伟看看远方,向四周转了个圈,又站在原地看着它。
“得了吧!我刚开始还以为仙人掌是你老婆。你这样下去压根就不行。”
阿伟又看着充电宝,向它俯俯身子,站起来又向前走。充电宝滑行跟着。
“救你命?仙人掌能救你命?两三株仙人掌最多不让你死,还救你命?找不到绿洲,怎样都不行。”
充电宝又想了想,为难地开口,“你现在连方向都没搞明白,向哪能找到绿洲,人类也不会帮你,你走多久才是个头?”
阿伟什么动作也不再做,也不再回头看它,就顶着烈日一个劲地迈步子。充电宝让阿伟停下载着它,它在驼峰背光的地方应该不会再发热,若再在沙丘上滑行下去,它该葬身在这儿,沙漠里面比沙漠外面炎热太多。
“你的驼峰比任何皮夹都舒服,像是在一座沙发上,我怎么睡怎么能睡得着,早知道昨晚就睡你驼峰上了。”
它又说,“但是朋友,你身上可开始发烫了,我不是说我受不了,我怕你会热炸。你要不停下来歇歇?”
阿伟笑着摇摇头,步子却实实在在地变乏。
充电宝一半担忧一半愤懑地说,“犟种。”
充电宝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不知是睡去还是晕去,总之,它可算闭了嘴。
等它再醒来的时候,它还在驼峰上,只是在一处树荫,骆驼呜噜噜地貌似在吵架。它四处望却望不到是与谁在争吵,一低头便见一只蜥蜴吐着舌头,叽叽喳喳。充电宝弄不明白,因为它压根不通他们的话。
“用你管我那么多?就是多管闲事。”阿伟不耐烦地吐嘴,他只是想在树荫下站站,就来了只蜥蜴要赶走他。
“你何曾见过这种绿色硬壳的东西?它的话还能让你听信,你就是生在沙漠的命,绿洲是我们呆的地方!”蜥蜴拿出寸土必争的劲头。
“我在哪见过?你就是绿色、恶心的硬壳东西。”骆驼很排斥蜥蜴的这些言语。
在日头正盛的时候,阿伟看见这片绿荫,他不服气,可也争不过蜥蜴。
“你也能休息得安心?你不吃仙人掌怎么能活?你不去晒太阳怎么让沙漠安稳?沙漠需要你。”
阿伟是一匹不善言辞又总爱一腔怒火的骆驼,他不胆怯,却怕事。因为他真以为自己是沙漠的主人,若是没了他,他也不知道沙漠会怎样,或是从没敢这么想过。蜥蜴见势得利,趁虚而入,这片绿地一定容不下这么个大家伙。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充电宝急得发烫,惊得骆驼连忙转回头向它摇摇脑袋。
“没什么?我看你们吵得够凶。”充电宝也无可奈何,它什么都听不明白,只能看见他们都在气头上。
“人类本来不会让你自由,你现在逃出来就知足吧!离开我的地盘。”
还是黄昏,残阳依旧如血,像一点点咳出来的,阿伟低着头,继续向前走,不说话,耷拉着眼。
“你为什么不在树下歇歇?”充电宝才小心翼翼肯张嘴。
阿伟摇摇头,腿一软,摊在地上。充电宝滑到沙上。它看阿伟的眼睛睁得很小,向前方张张嘴,仿佛要咀嚼太阳。
“别再想着仙人掌了!你怎么了?你站起来啊!”充电宝急得这些话像是一同出来的。
阿伟似乎只会摇头,他也知道自己快到尽头了。充电宝却不甘心,滑到阿伟的肚子前,将所有的插头全插在阿伟身上。它不懂这些插头的用处,只知道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都是救急。等所有的电量耗尽,它到阿伟跟前,声音变得更颤抖,更哽咽。
“你别笑啊!你快站起来,我给你插过电了,你能站起来了。”充电宝也快进入休眠。
见骆驼不起,充电宝实在无能为力,
“我只能这样了,我也快……”二者倒在这里。
其间,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充电宝在昏沉中听到的有笑声,有轰鸣声,有撕裂声。
等它醒来,它还趴在阿伟的驼峰上。
“阿伟,快离开这儿,我现在觉得能量更足。”
充电宝四下环望,他们正在一间屋子里,周遭设施陈旧不堪,它正对着的是一台熄了屏的电视。
可阿伟,死了,那现在这是哪的驼峰?
不一会儿,一个人走来,他打开电视,贴着充电宝坐在驼峰上。充电宝恍惚了一会儿才确认,这是沙发,的的确确是沙发。它看看自己,通体发墨色,鼓囊囊地向外涨——当时的太阳将它晒得冒烟。它来不及哀悼自己,只知道那个骆驼现在已经说不成话了。
等人离开,它刚准备想办法逃离便看见电视上正映着的:
沙漠今日气温39度。
充电宝呆住,在电视前,因为温度的测量地是它熟悉的地方——沙漠最外围的树荫下,这却代表了整片沙漠的温度。
充电宝偷偷听见那个人在后面接着电话吆喝:“那有什么?电视才报过,39度,这些骆驼拉着游客一点事儿没有。”
充电宝顿时觉得滑稽,它又看过一遍阿伟后便滑到地上。
等人再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充电宝就在门后,在不避光的地方,晒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