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一栋栋高楼,当初的恐惧与敬畏全都烟消云散,心里剩的只是尊重,除此之外,想必是鄙视。
在如今攀上的社会里,“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人不肯走下山路,不肯仿水而涓涓流动,只是在办公室里,会明了地摆着各样式字体的“上善若水”。
在新生报到的那天。我刚在报道单上签过名字,周围就大腹便便走来一群人,他们穿得很厚,洁白的衬衣,修长的领带,平坦的裤子,仿佛配上那双闪闪发光的皮鞋便如履平地。而且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走路都抬着头,浑没有怕跌的意味,反正那片地也没有跌倒的必要。
然而,紧跟着的另一小部分人完全没有威风凛凛的焰气,距远看着倒像是学生,他们请路上的行人让路,谨慎而仁慈。
他们聚集在某一个报到点前,随后各司其职,有的召唤摄影师,有的遣散新生,形式倒如其一致,都是坦然地向前挥手。之后,便有些许同志拿着相机从人群中推搡出来,一面呵斥让人让路,又一面笑意盈盈,单膝跪在皮鞋前给他们拍照。在几张照片过后,白衣们又与旁边低头紧跟的随从进行几声耳语。
而后有鼓掌的,有叫好的。
没有人愿意张扬,他们刻意压低声音,路过的人偷偷听见。
“好,这次办得不错,下次仍需努力。”
一圈子人都腼腆地笑笑。
他们走的时候仍是同样的慢,同样的抬着头,不过他们没有走向同一条路,但都渐渐淡化成一颗黑点。
我看不见每条路究竟能延伸到哪里,那片树丛挡得严严实实,还好有一颗颗越来越小的黑点,可直到它们比蝇虫还小,我也懒得再看下去。
大官、小官都不如被挤兑在中间的官殚精竭虑,他们得有几套运行流畅的人格。恶毒与犀利往往会被他们留给距其最近、利其最深的人,便于张嘴骂得着,反抗压得住。如若碰见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的面貌要迅速更迭,非是恶心的谄媚,反倒像是喋喋不休的乞求,偏似乞讨,而他们不会吆喝,只把“可怜”二字写在脸上。
他们是上司下属的上司,顺序不能乱,语言要严谨,排列要规范,就是“上司下属的上司”。管着被管着的下面,被管着的上面管着。
也就在之后的几天里,我便见到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在讲台上,一个风光靓丽的人却被排列队形方阵的小事绊着脑子。一身西装下展现的却是糊涂的指挥,歹毒的谩辱,严厉的教条。
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像揉不得我们。
嗡鸣和震动的杂声还在不断地扇歪风点鬼火,搞得人风光不自在。他倒想了个方法,
“你们这群傻子,不知道怎么考的学!”
我们被吓得只敢笑。
无人机上显示着参差的人群,大家熙熙攘攘。可为了人文关怀的表演,他得亲自下场,又怕学生有意见,于是指着各个小领导的鼻子痛骂,直到四下无声为止。
扇叶轰轰作响,拍摄的无人机如同亿万只苍蝇扑面而来,台上坐着穿黑色夹克的人刚好与无人机交相呼应。我称之为“视听结合”,旁边的同学只笑笑,不说话。
我无比敬佩如此之人。在唏嘘不已的场合中仍能镇定自若,将责任依托自己的名义换个位置,是一种大智慧。
权力的笼子内外荆棘横生,被关着的人像被荆棘刺破喉咙而默不作声,没被关着的人装作没被刺伤喉咙而嘶吼,而声音,细如风,淡如水,顺流而下。
偏见总能让人站得更标准,在人们察觉不到的地方,当所有的情何以堪变得理所当然,这便本身就变成了对的。
塞壬的诱惑远不止于古时,大家不顾一切地要成为奥德修斯,但这份美好本就是苦难的悲剧。
官力,纵容狂笑,纵然悲恸。在人说不明白的地方独自傲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