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正!只要有人站不好就都不许去喝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正步走!如果踢得好了,一次能过,放你们喝水。”
一圈走下来后,她终于肯仁慈地让我们歇息。一群人,有的将水杯拿到自己站的位置,合紧瓶口,一口不喝;有人将信将疑地在水杯旁,边瞟眼神边饮水。她背过身去。我揉着脚,正步踢得右脚几乎没有知觉。
“看看你们站的什么样?”
到最后,操场上近乎无人,她才要我们解散。怕我们骂她,便仓惶而逃。
我无比讨厌起军训,可并不是从第一天开始的。
那个中午,我吃不下饭,还是从那片阴翳小道路过,两边少了许多车子,黄桂花正朝着地上砸去,大多卡在地缝里。我望着眼前黑黑的树,一片清香。
一阵风吹过,碎碎的花滴在我头上。
她并不是我们最开始的教官。
“我姓郭,以后叫我郭教就行。”他的皮肤黑黝黝,但军服总是非常整齐。他不爱撸袖子,以至于他的手腕和小臂要比他的脸白得多。
“你们在我的队伍里,什么都可以干不好,但唯一要讲究的,是纪律和作风。”他在初始的这一番话说的最用力,我一直记到军训结束。
“我也不知道怎么带你们,有什么意见都能跟我说。”我们都不说话,只在心里偷偷笑,笑他稚嫩的诚意。
晴阳天里他秘密地为我们寻能偷凉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对我们说,“你们别闹,别被发现了,还得带回去。”
最后还是被总教抓着,我害怕,因为才凉快了一会儿。
看着他愣了几秒,搪塞道,
“别的队把我们带过去的。”
在其他教官带有告状意愿来询问时,郭教得意地说:“总教官让我们来的。”
那里只是不那么晒,稀疏的树枝还是能透过阳光,为了我们舒适,他站在我们面前,让我们背过身去。
“坐!”那片阴凉地,不是软胶的跑道,只是一块块青色砖砌成的场地,硬却没人报怨,因为我们在那儿坐得最久。
“报告!”
“讲!”
“教官,天太热了,能不能把外套脱了只穿短袖?”
他左右走走,一脸僵笑,嘴却一直在动,“不行啊!周围大家都穿着呢。”
随后便引起一阵哀怨的声音,不过没多久,他们便扯开话题,不再对此纠结。我见郭教还正低着头左右踱步,他的心事总是多,但他不爱说,无非是热,还是热。
“好,都起立,起立来。”等我们都站起来,“有些同学热,这样吧,咱把袖子撸起来,可能会凉快一点。”
过了些许时候,他的眉愈凝重,表情愈无奈,“不是,你们会不会绾袖子?”很多人摇头,他笑了,“我真是服了你们了。”
他随机从第一排找来一个人,认认真真将他的袖子绾起来做示范,可越绾他越绷不住,
“我也忘了,好像是这样,我也不怎么绾。”他第一次将袖子绾起来是给我们示范。
“郭教,你胳膊比脸白这么多呢!”
他咧着嘴,看着自己的小臂。
“绾上来太麻烦,我也不怎么绾。”
有时候我们也奇怪,或许是捂着比晒着舒服?
他的怪异点子比他的人更奇妙,“我带你们四个班,两个无机,两个复材,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就给你们起个名叫‘复机’好不好?”
听到“腹肌”差点没让同学们笑翻,只听身边的人说,“其实名字一秒就起好了,自己想着笑了一晚上。”
他嘲讽起来,下料更猛。
“你们真是拉完了。”
他常这么说我们。这时总会有一阵唏嘘,随后他给我们的演示又让我们不肯反驳。再训练时,大家变得格外认真,因为他夸我们的话往往比嘲讽更走心,大家都吃这一套。
“‘复机’不错!”
“到!”他从来不吝啬自己的褒奖,我们太喜欢被夸赞的滋味。他夸的越多,我们越上进,话或许总是几个淡淡的字,这种认可却是发自内心而不可多得的。
“停——!调整。”
“坐吧。坐!”
“郭教不错!”几个同学合声朝他喊,他抿嘴笑笑,给我们做了个“停”的手势,要我们好好休息。
他喜欢吹嘘他带出来的兵,逢人便会扯几句。周围的教官都在他的吹嘘中哈哈笑。
“起立!走!给他们看看咱的训练成果。”我们都在笑,觉得太张扬,可是真赶到场上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严肃的,这是在争,不为奖。
事后,大家聚在一起侃侃而谈,“郭教真是全场最‘豪’的教官。”
后来是一次办卡,我真真正正见识到他的严厉。
“连个队都站不好吗?平时松松垮垮的就算了,这种场合我们要展示我们的纪律!我强调过多少遍了,你们什么都可以不行,就作风、纪律要严!还有在队里玩石头剪刀布的!你们是小孩吗?一百多人的队非要我前后来回跑才管得住吗?”
没一个人动,更没人敢还嘴。那时候我才知道,认错并不是只能用“对不起”,还能用他更青睐的方式;而原谅也不是只能用“没关系”,而是用更惹人欣喜的“‘复机’不错!”
“到!”
“你!出来。”在休息时,他爱笑着把人叫出来,每一个被叫出来的人都对自己的行径心知肚明。
“俯卧撑预备!”
“起立!”
我们常把这两种规则称为“喝水怪谈”和“俯卧撑怪谈”。
在怪谈里,我们休息的时候若是渴了,需要出列拿水杯,合着盖子,在“喝水”的命令发出后才能喝。否则将陷入第二个怪谈,郭教对做俯卧撑的流程有严格的把控,从左脚迈出开始到收回左脚结束。我没被惩罚过,但我相信,凭我的头脑,是一定转不过来的。
一天晚上,坐在草坪上联谊时,总觉得风是凉飕的。直到我浑身发抖,一摸额头,烫的,我蜷缩起身子。
“郭教发烧了,三十九度多!”回到宿舍,我的体温渐渐回落,我皱皱眉头,“他能发烧?”
在第二天清晨上训的路上,我偶然闻见花香,四处望望,观不见花在何处,只能看见地缝里卡着一片片小黄碎花。路的两旁挤满了各样的车子,我在一辆车子前停驻,它的车牌下方吊了一根极细的蛛丝,蛛丝的尽头挂着一朵黄花。
他烧了很久,我们被调剂了另一位教官,我们不知道,还以为是他迟到,全然忘记他昨夜的发烧。
“我说正步走,你们端着腿,听我口令,我让落再落。”她拿着郭教的喇叭。
“就你们这走的,什么都不是,还想干啥?”我听不进去,内心一阵恍惚,只想让郭教赶紧养好身体回来。
直到,
“臭奶龙!”人群中传出郭教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四下回望,却没看见他。
是喇叭的声音被误放了出来。我们在此刻都只能小心地笑笑,可笑后的嗓子却是一阵哽咽,像卡了痰。
这不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讨厌军训,却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对军训有种情愫。
黄桂花在一季一季间永远开着,可是当桂花落下时,被蛛丝挂着的巧事,不太常见了。
后来,不停地分方阵,我见不到郭教,可他就在隔壁操场。
直到最后一天,郭教召回我们,分发“退伍费”,他提了一袋糖果。
满天撒落的糖,黄绿交间,比桂花香甜美味,却比绿叶更涩。我不舍得拾糖,也不舍得一颗不拿,蛛丝缠上我的手,让我合拢却合不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