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

最早上楼，靠的是一架"爬梯"。两根长杉木，榫卯着七八根横木，斜指阁楼。那是奶奶的世界尽头，她上不去。我上楼时，她只扶梯脚，不停念："慢点。"我不听，手脚并用，像只猿猴。横木间距局促，跨一步嫌窄，跨两步够不着，索性不再计较好坏。那时奶奶藏有米糖，待客前必先塞我一块。那糖厚约一指，含在嘴里，能抵半日喧嚣。

后来，爬梯不见了。学校的教学楼里，全是规整的"走梯"。几千名学生涌动，楼道里永远是急促的脚步声。我也成了那个念叨"慢点"的人。孩子们不听，他们总爱跳，一级变两级。我嘴上呵斥，目光却追着那跳跃的脚踝。他们跨两级，我不敢想一级。

近两年，膝盖开始讨价还价。上楼，脚抬起来，够不着台面，需借手力拉扯，借后脚蹬地，才能完成一次位移。下楼更甚，因对骨骼的不信任，前脚悬空许久，才敢落下。楼梯不再是通道，是关卡。

为了省力，我开始挑剔楼道。直到某日去东教学楼，行至三楼，竟未觉吃力。我折返重走，依旧轻松。疑惑之下，拿来卷尺一量——这处台阶，竟比别处矮了5厘米。

5厘米。我捏着尺带，想起奶奶手里那枚一指厚的米糖，想起建筑规范里的15厘米标准。这5厘米，是施工的误差，还是某位工匠隐秘的慈悲？我不知道。也许那位工匠自己也不知道。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卷尺上的刻度，想起奶奶扶梯子时，手背上那块褐色的斑。

再去那栋楼时，双脚在岔口自动拐弯，像水往低处流。我由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