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听风（组诗）

红柿子

所有底色都是温柔的解药

化解我肩头尘霜

世间还有什么

比母亲的话更软，那句

“红透了，等你”——

软化了漂泊的小路，和体内

熬凉的子夜

顺着琐碎日子，我与故土之间

近乡情怯是系紧的结

不会褪色的等待

更像是落日下的天空

多么怀念一种状态

老屋的柿子树下，满树红灯笼

接住秋风

捎来的又一秋回甘

流水的黄昏

时光浸在水中的

不止草舍倒影，还有数十载颠簸

太多来不及爱的事物

和彼岸的群山

这水真绿啊，坚韧，细腻

最动情的部分

漫进深渊，让我也成了一只

悬在暮色里的孤雁

此间，独自一人看落日

暮光浸入怀中

风从我体内穿过，它在流水中驮着

一座峰峦在飞

就这样从晨光到落日

对岸的经声

有多缓——

我躬身的蘸水就有多缓

山路听风

像剖开自己内心，径直迎风流泪

山路颠簸

破损的风碾不成尘烟

我想捕获几件细微的证物

譬如鸟鸣

用它的透明从内在生发

把漫山荒野吹绿

但心的位置，是空的

站在虬曲山路上

我深信激情里还有理性

偏要攥紧人间喧响

若风再狂些，能否借它的锋刃

将我洞穿

我害怕翻过这道山梁

微亮的轮廓

在身外，又是另一番风景

红月亮

红月亮栖于一叶扁舟

每一盏渔火

都有来处和归期。而守护的信念

转身，把握不住的心跳

就隐匿进

星辰坠落湖心的呼吸

那些高悬于天空

正在酿制此刻镜子里的心结

仿佛坠入暗夜

也会有人试图

从这无边的寂静里逼出暖意

拨亮的星火

因这些鬓角的重露

浸透酡红的

舟楫，随着时间慢慢醒来

谛听

你抛出水的邀约，又抛出

金色树冠——

我悬在自己的世界里，片刻无措

任落霞栖于一棵树上

那么惊艳

以至于谛听时的倒影愈发

瘦弱，任秋风

穿过空枝

穿过枯焦的预言在风中断续

而你，先绽成花冠

罩住我

我在影里，后坠作尘埃

最薄脆的断层

藏起未说的水韵

将虔诚

融入长天的一声叹息

火焰与落日

暮色中的云焰低垂

晚霞与我，和那些落入黄昏

就消失的背影

许多悬起的尘事

承载着

一些鸟鸣的回音

也有人在迷途中走失

数着落叶

日夜流转的风影，困在

一幅画的留白

秋色与水天之间

正破译出

一只孤鸟喊出的冷暖

只为让那片寂静

替我衔起

最小波澜中飞过的芦花

围城

脚下流水，还在身边世界流动

听不见喧闹

不会与匆匆而过的人

相看两厌

空出来的时间

只在微风中坐下来，与一本诗集发呆

四周的绿植

不时有萤虫亮起又熄灭、

我不去回想什么，所有消息

都调成静音

一方深绿的围城，允许泛光的

豁口都漏出风、

允许一株绝色昙花

在我失眠时

开在某个凌晨四点之前

空椅在侧

从这里经过时要停下来

旧藤椅挨着砖墙

风会先吹乱他的白发，再蹲下来

触碰白色花瓣

想起空久了的巷道

仍然被脚步

种在瓦砾间，时有咳嗽声

覆盖落地的回响

就在下一个雨季的拐角

一定有一尊

古铜色雕像闪烁在老槐树

漏下的光里

也许转过季节，就能看见他

像一张晒干的落叶

蜷在墙角

轻颤在每一声呼噜里

-

发芽的村庄

水牵着云，漫过青石板

漫过凝望的视线

绿里，白墙黛瓦的侧影

掀动画纸一角

你把时光铺在纸上

风掀动发丝——

那些颜料流淌成绿色小河

藏着故乡的影子

笔锋开辟的小径

色彩在流淌

绿柳，印花布，晃啊晃

晃醒山峦

风和画笔一起，说着悄悄话

扭动的韵脚

和墨屑，画出新的村庄

戏里戏外

锣鼓声穿透暮色

音落处，指尖轻叩着条凳

在眼里晃动

沿着古戏台前的碎石路

一直往回走——

那里，曾扎红头绳的小姑娘

甩起花旦的水袖

年年沾满稻花的清香

月牙爬上戏台飞檐

某个拖腔

在他眼里裹着一汪水汽

巷弄深处的身影

街灯下叠成未演完的细节

被晚风

轻轻翻过所有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