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就这么草率地出生了。最开始长头发,还要长骨头,长牙,只有眼睛是不长的。毕竟生产这个词跟时间搭边,婴儿的眼睛与时间最没关系。
事物流动起来才被系上时间绳子。新生儿的世界是不会动的,什么叫房子,什么叫生活,都还没有概念,对于小生命来说,这些事情根本不重要。小小的脑袋里觉得难受就要哭,什么是难受呢?可能是饿了,可能是渴了,也可能是困了,反正这些感受让他难受了,就要哭。让爸爸妈妈们拍拍背,摇一摇,好不容易才能睡着。
婴儿的睡颜很让人喜欢,咬着手指,小嘴嘟嘟,圆滚滚的,让人想戳一戳。闭上眼睛,别说时间,世界与他也只通过爸爸和妈妈连接。连微风都必须绕过婴儿脸上的绒毛,千万不能吵醒他,不然爸爸妈妈又要心疼了。
骨头把身体填满的时间很长,要花十几年,骨骼之间的缝隙是星星支撑起来的。星星是天空中最常见最善于微笑的生物,它们与眼睛有很多相似之处,都会眨,亮晶晶的,天然带着神秘和生机,是唯一适合婴儿的生长剂,也许星星们一整夜都在说着祝福的话,只是我们听不见。婴儿每长高一些,星星就往身体里流淌一些,剖开骨头,看它的横截面,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骨质,那就是证明。
这时候,时间在婴儿身体里,就开始流动了。星星每一晚都从天的东边跑向西方,它们的速度奇快无比,一夜就能行进几万公里,进入人的体内,虽然略有降速,但它的惯性仍然带着人们无法阻挡地向前冲。手的皮肤不再白嫩柔滑,鼻子下面长两撇汗毛,像小胡子,乳牙一个个脱落,说话都不利索。现在就不能叫做婴儿,他们被称作少年,星夜过后的早晨,略有微露,东方初晓。他们仍然可以被称之为可爱,更拥有了专属名词,“朝气”。
少年们还没看过大江大河、海洋高山和气派的楼阁,一切还是未知,都还触手可摸。他们学习知识,见识世界,了解原理,说:“原来是这样。”这一阶段会持续很长日子,毕竟世界太大,自己太小,时间偏爱这群小孩,他们朝气十足,可爱又一股向上的劲,它的流速微不可见。但在爸爸妈妈身上,时间发了威,成年人和少年人并不对等,父亲和母亲把自己的时间匀出一大半给了孩子,用在饮食起居、上学功课等方方面面上。面对淘气不听话的孩子,他们捣乱闯祸添麻烦,父母必须要收拾烂摊子,要教导、训诫。
时间是永远加速的发动机,它的怜悯有限制,小孩懂得越多,越能知晓其威力,自己的世界已然被搭建,万物的世界已经不再新奇。每天是重复的生活,今天与昨天没什么两样,枯燥、狼狈。某次意外,可能是亲人离世、车祸、生病或者重大的打击之后,小孩们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可能只是某种骗局,原本日复一日的困局被打破,结果露出一个怪物。事情的发展不会顺着他的意,不会停,更不会等,它追着小孩,也许痛快地直接下手,也许卑鄙地吓唬而不放手,等没力气了,再动手。而时间就是那个帮凶。小孩们以为它会很快,但自己暗无天日的每一天漫长到怀疑自己被打了麻药,以为它会驻足,可快乐又一下子消失。
时间不是钟表上时针转动,一天转两圈,一圈十二个小时,本质不过是地球的公转自转,太阳从东边升起,月亮和星星从太阳的阴影里起身,再躲回去。只是我们把地球绕着太阳转一圈叫作一年。每一天白天和黑夜的长短都不固定,只是人类愿意把十二时叫作中午,把二十二时叫作晚上。参差、落差、错觉、惯性,构成了绝大多数人成年后的世界,世界是痛苦的。血落在雪上是没有痕迹的。人类更多时候只能将注意力用于自己,远方可能存在,但没有也不会影响当下。自己的血落在茫茫雪地上只有自己能看到,别人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凹陷的冒热气的坑,只有走近了,站在其他人的视角,才能看到滴滴的止不住的血。
等试考完,等出了家乡,等少年长成青年人,等父母管不住自己,厚厚的云层里的规则要靠自己领悟,现在已经是成年人。成年人的可爱,是对他们的侮辱,说他们可怜,更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但他们就是活着,匍匐地活,他们有自己的态度,硬气而且有尊严。像狗一样舔舐,是麻木,没有办法。
必须承认的事情,世界是美好的,美好需要代价,或者说美好本来就是一种代价。抵达美好,没有捷径。美好被藏于心底,化作一颗猫眼石,然后按部就班,等待因果落地,等待意外发生。找工作,认识朋友,结婚生子,人只要活,总离不开这些事情。
工作一天,累得随意坐在路边长椅上休息,仰天,却发现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今天不是晴夜,云层很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星星了,它们太小太脆弱,一旦有一点云,就会被遮掩,它们的命运被其他的事物掌控。太阳和月亮前面即使有再可怕的云层,都能努力显现出一个光斑,让人意识到它们的在哪里。
他没有时间再想这些事情了。因为一年之前,他做了父亲,他的妻子做了母亲。可一想到一个全新的生命诞生,他还很激动,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和欢喜漾出来,别人一看他,就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很令人高兴的事情。他还有很多的责任要担,时间一点都不能浪费。至少在妻子和孩子面前,他强而有力,无所不能。今夜,他在超市买了猪骨,放上菌菇、干贝、枸杞,熬一锅浓汤,为同样辛劳的妻子和待哺孩子熬一锅汤。
他永远不会想到,漫天星星早在少年时候,窜高的时候,全部被自己用掉了,化作结实的骨质了。他永远也不需要想到,因为星星的语言人类听不见,星星的任务不需要人类知晓,星星是可以生长出来的。
天上的星星全部藏在一位父亲购买的猪骨中,被熬成一锅汤,高温拖住了它们前进的速度,然后顺着油脂,被婴儿喝进嘴里,消化吸收,化作小小骨头之间的填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