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的夏天

18年的夏天是什么样。也许天很蓝，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所以不好冒昧说那年的夏日的天空很蓝，但可以肯定，那时候一定都很好。

这是我的五年级，也是我母亲应聘上公办幼儿园保育员的第一年，可以说她是生活老师。农民的家里出了一位老师，这是有面的事情。我也把头抬起来，我说我妈是老师。生活老师中午不能回家，而我又得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中午无人看管，我大玩特玩。母亲给我报了中午托管班，搬一床我的被子在那儿，我可以吃饭写作业睡觉。但我不怎么去，就为了能多玩一会儿游戏，去了就只吃饭，只有下雨，走路实在不方面，才留在那里，但也不想写作业，就到隔壁睡觉。被子已经很久没用过，又逢下雨，窗户不大、很高，被子很沉又潮湿，我不好意思脱掉裤子，头枕着手，眼睛皮来回眨几回也就睡着了。

在托管班睡觉的经历少之又少，我更多时候不吃午饭，也不午睡，但几乎不饿不困。只有一次，同学妈妈在路边买鸭脖，我起初只想跟她打招呼，闻到香味，就搜肠刮肚地饿起来，眼睛要跳起来看。同学的妈妈是好心人，她知道我妈中午不在家，问我有没有饭吃，要给我买一份。我极想说有饭吃，从小被教育不能要别人东西，但我没有说话，也不走，小小的“有饭吃”的声音已经说出口，她买了30块钱的鸭脖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拿才好。这件事我隐藏至今也未跟任何人说，我只希望同学妈妈不要把我当做没有教养的小孩。

小孩的精力实在旺盛，现在已经想也不敢想，中午少睡一点，整个下午恐怕什么事都做不成。虽然整个18年和19年都没有怎么好好吃饭，身高发育却不落人后，否则又要怪罪于这两年的亏空。中午的两个多小时，除了走路时间，全用在玩电脑上。我还不懂高深的电脑技术，除了知道比我大一岁的表哥带着我玩过的4399小游戏，其他一概不知，这也够了。我的游戏技术很烂，一开始喜欢玩无敌版游戏，后来又觉得没意思。小游戏网页的最上面有两排游戏，特地与其他的区分开，有奥奇传说、植物大战僵尸、造梦西游、赛尔号等，它们好像更上档次。我最喜欢玩的是奥拉星，它立绘够好看，特效更酷炫，至于玩法等一概不知，也懒得看那么多字费那么多神。我还没有往游戏里充钱的想法，每天只能做活动，领免费的东西。现在我绝不愿意这么做，小孩子却不觉得烦。

而且很巧，我五年级的同桌也玩这款游戏，我们讨论角色，无论课上还是下课。同桌喜欢画画，我也喜欢，我们在稍大一些的正方形便签上画梦想的东西。已经很难想起来我画了什么，好像什么都画，帅气的武器和小人，还有龙。同桌的作品倒是记忆犹新，他的画风过目难忘，人物的姿势非常潇洒、张狂，每一张画都充满棱角，他给它们画上铠甲、披风、剑和复杂缭乱的线条。我们画的时候念念有词，已经想不起来说了什么，但一定说了，也许是角色的技能名字。直到初中，上课时，我还画画。我的同桌很黑，不喜欢看人说话，一直低头走路，成绩不好，朋友不是很多。我的成绩比他好些，朋友也不多。

星期四是我很喜欢的一天，上学期我的语文考得不错，排在前头。班主任教语文，我自然落了好，当上星期四值日班长，这是从来没有的殊荣，我可以管纪律、不坐座位来回晃，我还是个官。那天我要早些去，一点半就得到，平时自行车骑快点，一点四十出门也来得及。

我妈一天能给我一块钱硬币，那时候一块钱能做的事情还很多，比如两包亲嘴烧、两块糖、还有一种少见棒棒糖，棍是五彩的塑料，一角钱一根、以及一种只被我自己叫做树皮的大块的辣条。路上买，路上吃，吃完一抹嘴进校门。如果要喝饮料，可乐、雪碧、芬达、美年达是远远不够的，三块钱要攒三天，只有一种说不上品牌的饮料，两块钱一瓶，桃子味，被老板大量冻在冰柜里。我特地挑最底下全部冻成一整块冰把瓶子都涨大的，比起喝，更喜欢慢慢舔冰。那时候学校还没装空调，天气已经很热，把冰放在手臂上滚一滚，毛孔都在张开。到傍晚，冰也化了，味道也淡了，毕竟便宜，我不嫌弃，再拿剪刀在瓶盖上戳个洞滋水玩。没有手机，玩具也不能带到学校，一切东西都能利用起来。这些东西现在小学旁边的商店仍有得买，我时常路过，但没有进去买过一次，它们有些过时了。

之前还有一个爱好延续到五年级，买赛尔号卡片，每天都买。我对炫酷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一块钱一盒，也不贵。后来还卖塑料的更新奇的卡，我特地绕远路去买，甚至睡觉都要把卡放在头旁。我心里长着英雄，我在长大，他也在长大。班里也流行这些玩意，一度“猖獗”，引得班主任搜缴。我丢了大脸，我的卡最多，众目睽睽之下从教室最后面走到讲台将一大塑料袋的卡送上去，我不敢看任何人，那几天上课头都是低着的。

我不知道是小孩全都没心没肺，还是就我这样，过了几天又像没事人一样，然后过了几年或者十年，就像现在回想，感觉那时候真丢人。我确实犯过很多错，丢过很多脸，好在没酿下大错，母亲给我学钢琴小提琴。它们都是需要勤练习的乐器，但我平时基本没练过，只在上课前一两天突击练一次两次，然后就厚着脸皮去上课，小提琴是多人课，可以滥竽充数，而且我们都是奔着考级去学，不是为了演奏、比赛，老师要求不高，我也不算拉得最差。钢琴则不一样，一对一，只要不熟立刻露馅。上节课的内容弹不熟，这节课就没办继续，老师连连叹气，也拿我没办法，只能在课上练。我总课后暗暗发狠，一定要好好练，让老师大吃一惊，最后又练成半吊子去上课了。可就是这样，最后也顺利将两个乐器考完了十级。曾经买的二手钢琴也有大几年没有碰过，也许系统学习几个月又能弹一首简单曲子，但小提琴真是一点都不会了。

会乐器还是有好处，我加入学校的小提琴社团，偶尔有活动可以不上课去拉琴，有领导来视察也让我们展示。我也曾参加过一场颇具分量的比赛，用钢琴弹了一首沂蒙山舞曲。值得一说的是，这比赛还有自我介绍环节，母亲还给我找老师上了两节口才课，但在现场，心思全是弹钢琴时有没有失误，弹完后一句话也没说得上来。最后还是获了奖，一二等之外的优秀奖，我也凭此得到饰演一部微电影的配角的机会。那个雨后的中午，一通电话把我和我妈带到政府大楼里去，我午觉还没睡醒，头脑发懵，只顾点头。这是截至目前我最突出的时候，虽然是只出现一次的配角。

除此之外，我还是一个不能算长得帅但也不丑的小学生，整天想还是看电视，玩电脑。后来电脑也坏了，游戏玩不了。电视是大屁股电视，没有接天线锅，要用一个金属器具抵着后面接线的地方，不然全是雪花，什么都看不了。我至今都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现在有了75寸能连无线网的电视，却也不常看。中央一台六点准时有动画片，五年级的放学时间已经连片尾曲都看不到了，而新闻联播、焦点访谈又不喜欢看，只有八点之后的电视剧值得一看，但母亲又让我睡觉了。直到去了姑姑家，大人忙着打牌谈天，疏于管教小孩，我才知道，一台还有晚间新闻，少儿平台早上不放节目。

现在受不了的事情，五年级的小孩觉得还行。更小的在农村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家里还没有像样的水泥房子，地面还是泥，一旦下雨，不能走路。冬天晚上睡在纸板床上，窝在祖父祖母怀里看电视，也不错。中班上学期结束，记得应该得了白癜风，父亲穿一身灰色西装，坐公交带我去县城治病。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天，是我在农村上学的最后一天，后来转到县城上学，再到南京上学。我记忆不错，只要接触过的人基本不会完全忘掉。过年过节回老家，在村里最大的超市买东西，我看着前台与我年纪相仿的染头发的人，觉得他可能是我的幼儿园同学，但我不会说，这对于我对于他已经没有意义了。后来很多人很多事也都这样，我觉得眼熟，对方没认出我，我也不主动搭话，过去的就过去了。

现在在农村闲逛，还能看到沟渠之间便于水流过和人通行的水泥涵管，这上面有我最后对五岁时的印象，我在涵管上蹦跶，无忧无虑，天真活泼，其他的不能记住了。18年之前，好像什么都不过分，天不过分热，也不过分冷。我的夏天似乎一直没有过去，打雷的时候可以躲在被子里，不担心呼不上来气。不熬夜也能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吃一点冷粥就足够，然后去俱乐部踢球，当前锋，拼命跑，拼命进球。教练夸我愿意跑，敢上去逼抢，流一身汗，躲进超市里买一杯莲藕汁吹空调。那年年级足球比赛，我们班进了决赛，我预备校队。为了准备比赛，中午即使不吃午饭也会去商店买大鸭腿吃，只是走的时候要背着人。我觉得路上啃鸭腿不是光鲜的事情，其他人似乎能因此看出来我没有吃午饭，否则怎会吃这么大的腿。

那时候夏天也不经常下雨，天什么时候都是晴的，飘一点云，散漫又好看。每长一年，有了手机，越关注天气，一天要看几次，还要看几天后的，梅雨越发清晰起来，雨天看不到头，随时把人浇透。

夏天是一种规律，它每年都来，正因为每年都来，好像没什么稀奇。可人就是很奇怪，他们在发育，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夏天，一切都不同了，变化得太快，以至于想说太快，却说不清楚什么变得太快。什么东西都没变，所有东西都应该是这样。

记得那一两年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学校停课，母亲要上班无暇顾及我，我回了老家。老家的电视是有天线锅的，能看至今也数不清的频道。雪太大，天线锅不能用了，电视看不了，什么事都做不成，祖父带我走去镇上澡堂洗澡，我穿了一双貌似能防雪的鞋，可走到一半，脚湿透了。我们凭着感觉走，沟和路已经看不出区别，寂静的空气只有一阵一阵雪被踩实的声音。到澡堂，祖父帮我搓背，我在池子里走、游、玩水，平时很怕烫，也许太冷了，那日的水温正好。洗澡的人大都认识祖父，自然也认识我，拍我屁股，我害羞地躲。洗完，穿好衣服，祖父还在跟人聊天，聊得满身汗，他让我先出去，他再洗一遍才出来。

澡堂对面是小卖部，那里的饮料比县城贵，我买不起，那里也有卖卡片的，但是圆形塑料，上面印着奥特曼，一张扔在地上，拿另一张用力摔可以把地上那张翻过来，两块钱一包，我也买不起。我说这里东西怎么这么贵，比县城的都贵。铺子后面的老奶奶说，县城的东西运到这边来当然要贵些。

最后我没买一点东西，穿着被澡堂暖气烘干的鞋子回去了，因为我一点钱都没有。

路上祖父给我买一个玩具，一个小黄人头顶上连着好几个扇叶，能飞，等慢慢落下来，用手托一下，又能重新飞起来。

冬天和夏天有一个很大共同点，它们都放假，什么事情都比不过放假。但真放了假，也没什么能做。只有指望着它的时候，它才是最好的。已经不能回到过去了，不只是我，还有人类，原来也许很好，但也能想起来丢过的脸。原来不能承载现在的东西，它还是它，我还记得那年夏天，那次比赛化的非常丑的妆和蓝色的眼影。现在除了自己，又有什么人记得？

我已经对过去没有什么想法，我不怀念，也不惦记，但过去不得不说。我不笑，也不哭，脸上很难有过多的表情。非要嘴犟，似乎也没有和过去和解，还觉得原来的事足够丢脸，但已经能很平淡地讲出来它们来。也许当局者迷，我永远不能客观正确地看待过去，又没有时刻注视我的旁边者，我是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不必要一切都精准，将就也不错。

那年夏天，我还不害怕进游泳馆，还不带眼镜，还不会游泳。我踮在比脖子稍高一些的水里，手猛往下拍。水爆炸了，水花溅我一脸，声音像鱼雷。我带着泳镜，这是我的招式，这是我的英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