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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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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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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羽”计划+《野猪咽下最后一粒樱桃》+刘明深

阳光从窗边略过,早晨强烈的光线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像是一层层鳞片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楼下车水马龙声络绎不绝,我在这座楼里工作,每天随着人流涌进这座大楼,而后把灵魂从躯壳里抽离出来,无意识地用时间交换着金钱,无意识地整理资料、开会、做工作汇报。一直等到夜幕笼罩天盖,整座城市逐渐开始步入灯光的保护之下,恍惚回过神来,灵魂才会重新融化进有些机械地按着打卡机的身体。

电梯里的摩肩接踵总是伴随着一阵阵的哈欠声,我想我大概已经慢慢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状态,这种急促无趣又稳定平淡的生活状态。透过电梯玻璃看到公司外的环状立交桥,车辆正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行驶,像是一颗颗被丝线串起来的塑料珠子,沿着绳子滑向另一头,而整个圆形的黑色立交桥逐渐如同漩涡般随着车流转动起来,并且散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像是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而丝线则越收越紧,让人几乎喘不上气。

“滴——”

今天的打卡机声响得有些刺耳,这宣告着我今天的工作正式地开始了,我入职这个公司已经半年了,毕业也半年了。按理来说,我应该是一名文学编辑,但我感觉我更像是一位销售,拉客户、办理业务、收取报酬、拿提成……这其实和我曾经想象的完全不同,但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编辑该做的事情。

办公间内几个老员工正在小声聊天,时不时还传出来低低的窃笑,看到我来了,向我点了点头,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我知道,他们在讨论前两天离职的同事。她叫郑妍,比我早半年入职,她总喜欢带些水果分给大家,所以在我的印象里,她似乎总是散发着水果的香甜气息,加上一双圆眼睛,虽然业务水平处在中下层,在组里人缘却不差,同谁关系都不错,连我这种不热衷社交的人她也乐于攀谈,平日里是最喜欢在办公室叽叽喳喳的几个女同事之一。只是家里出了些变故,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业绩也一直提不上来,领导对此多次在会上明嘲暗讽,私底下不少老同事都在讨论她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她是由于总缺席例会被开除的。

我恍然有些想起那天的情景,那是下班时间,办公室里格外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响个不停,每个人都还在赶着手头的工作,等待着例行开会。办公室的日用照明灯到了晚上就光线不足,黑暗像是薄雾一般渗进了办公室的各个角落,空气像是凝成了固态的渣子,让人有一种想要用咳嗽打破这种寂静的冲动。

我隐约听到会议室里老板的怒骂声和斥责声传了过来,而后一道人影从办公室出来后快步推开大门,随着鞋底噼里啪啦一顿响,而后拐进了电梯间,期间连头也没有回。我奇怪地环顾了一圈,这才发现郑妍的工位上并没有人,同事们也仿佛是回过了神,一个个把头探了出来,把视线集中在了郑妍空无一人的工位上,就像是一群受了惊的羊,把迷茫惊惧的目光投向了被剥了皮的同伴的尸体。

我听到有几声长长的叹息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你们这帮人,一天天不学无术,一天天招一些只知道来我这里啃老的废物做什么!”

“发钱的时候跟我谈预支工资,业绩做不好的时候又想按时下班?我不求你们以后能多有出息,好歹来我这里能学会点东西,多结识点人脉,以后不要让你们的孩子跟你们一样,都在底层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一辈子没出息!”

老员工说公司这两年经营困难,似乎积累了不少债务,老板头也是这时候秃的,脾气也越发暴躁了。而正在开会的他像是一头愤怒的黑色野猪,此刻正露着獠牙对着所有的员工怒骂着,我这么想着,便觉得他身上突然冒出了一簇一簇的黑色鬃毛般,握着拳指着人的手也变成了分成两指的猪蹄,而这种谩骂,也就似是变成了一种近似于野猪被屠宰时的尖锐嘶叫声。我看到他肥大的肚子几乎要将西装衬衣的纽扣给撑开了,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有些为郑妍没能目睹这一幕感到可惜。

等再回到工位,我发现郑妍的工位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张工作证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工作证上还贴着她的大头照,照片里的她正灿烂地笑着,就像是往常几个月每天早晨看到的那张笑容一样。

今天依旧是忙碌得让人难以记忆的工作堆积成山地向人扑来,工作悄悄地将日头由金黄变成暗红,也将影子拖得细长漆黑。时间不会因为人的情绪变化就停止流动,那条大河依旧缓缓向前流淌。郑妍走后,办公室里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除了那张空着的办公桌又有了新的主人。我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逼近,推着我不得不直视这无聊的现实生活,并且为了它疲于奔命地工作,将所有的激情从身体里挤出来,滴进枯燥的沙漠里,试图将干旱的沙地变成一片绿洲。

下班时间,人流又涌出了大楼,背着深蓝色的天幕,乘上地铁,然后经过一两个小时,回到自己家里。关上门,我试图将这座城市甩在出租房门外,将这里隔绝成一个独属于我的个人世界。

看着锅里的淘米水从指尖慢慢流下,从一大泼白色的米浆到最后变成半透明的孱弱细流从指尖划过,手上还残留了几粒没流走的米粒,我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还和母亲一起住在县城的房子里。那座县城不大,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只有一条河缓缓淌过,将县城分成南北。在我的记忆里,那里的夏天似乎没有风,树叶从不随风飘荡,鸟儿也永远停滞在空中,只有太阳的灼热将热浪一股一股地送往地面,让人在夏夜的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那时我就想要离开那里,去到电视里说的大城市,去过凉爽的日子。

“浩明啊,大米放进锅里你怎么没按开始煮饭啊?下次要记住了,今天又得晚点才能吃上饭了,你不饿吗。”

脑海里猛然闪过母亲的话语,这是一次我放学回来晚了,匆忙煮饭,忙乱里忘了按下电饭煲煮饭功能,疲惫的母亲回来后有些无奈又有些责问的声音,在我的印象里,她似乎一直都是这么疲惫,疲惫得让人觉得自己似乎也是这么疲惫,逐渐就产生了麻木的感觉,这么多年,这种感觉似乎一直萦绕着我。

我恍然出神,又躺到了床上,感觉那些事情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那像是来自上辈子的记忆,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维似乎飞去了遥远的宇宙之中,在空白的幻境里,一张张面庞出现在眼前又慢慢走远,一个个到了最后都带着那种让人无比熟悉的疲惫又有些无奈地神色;直到后来,身边的同学们开始找工作了,我还是迟钝地发着呆;直到后来,我也开始迷迷糊糊地工作。

刷着手机,看着一个又一个新潮的、绚烂的、五光十色的视频从眼前划过,一切还像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依旧离自己是那么远。每天在几十层的大楼上班工作,然后是无休止地开会、下班、挤地铁,最后回到自己十多平的窝里,忍受着炎热的夏夜,然后像小时候一样,淘米,做饭,完成今天的作业,然后到点就睡觉……一切都像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顶层的出租房,既闷又热,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沁湿了。我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浑身无力,尽管每天的工作似乎都在发呆。看着倒悬的月亮,我想起暗红色的那轮落日,还有那轮七彩的漩涡,此刻,我感到他们像野猪的两只巨大的瞳孔正在注视着我。

我刷着手机继续看着各种短视频,时不时咧开嘴笑两声。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是有很重要的工作没完成,这种焦虑突然让我倍感煎熬,我又跑回电脑前,打开工作文档,一件一件地仔仔细细地查看着一遍今天的工作内容,逐句看了一遍这几天的工作交流内容,确保一切工作都已经顺利完成,但我依旧坐立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着,一直到汗水重新把身体浸透,屋子里遍是咚咚咚的走路声,我猛然扭过头,盯着地面的电饭煲,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伴着一声清脆的迸裂声断开了——又忘了按开始煮饭了。

我们再没有过联系,而等再见到郑妍,是她离职两个月之后。此时,她已成了一位主播。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化了全妆的郑妍,她直播间的灯光并不明亮,一道侧光打过,白皙的皮肤和古典的妆容被衬得越发娇艳,唇上反射着朦胧的光彩,宛若一块丰润的白玉上缀了一粒殷红的宝石樱桃,开合的圆眼睛之中再有些不服输的倔气,便像是有个活生生的可人儿立在身边,成了你自小认识的冤家对头。我觉得好像又闻到了那阵水果的香甜,沿着鼻腔沁进了咽喉,通过肺叶流进了血管,让人像是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馥郁的气息中。

我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共颤,她并非美的不可方物,也非美的惊心动魄,仅仅只是简单而纯粹地让人觉得平静,就像是烈日烧灼之后吃了一口冰镇西瓜,凉意沁透了人的五脏六腑。正当我几乎沉醉其中时,郑妍开始与其他主播对决,比拼各家粉丝的经济实力。

“直播间的宝宝们,趁着黄金三十秒,马上点点礼物!”

“谢谢飞羽大哥送的十个墨镜!谢谢你!”

浑身散发着模板化的谈吐与气质,美好的白玉和樱桃便瞬间碎成了一地玻璃渣子,顿时让我感到心烦意乱,便退出了直播间。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眼前脑中总是反复翻腾起那一瞬间的画面,却又在数秒之后被她神色之中流露的欲望撕得粉碎。我想起我小时候喜欢读的水浒、西游一类的书,尤其喜欢角色的那种纯粹,他们常让我感受到一种现实之中从未感受到的美妙,每每捕捉到人物性格悄悄发生变化,我便通体舒泰,就像是看到了作者完成这一妙笔时得意的神色。那时我就认为,这世上的事物,凡是纯粹的,就是美的,即便是作了恶,如果不是为了一己私欲的,那我也会高看一眼,至于旁的带着功利性去粉雕玉砌的事物,就是再被赞颂,我也认为不值一哂。

看着直播间内的面孔,我陷入了迷茫,两月时间人原来可以变化这么大。我既被她身上那种美丽所折服,又有些憎恶那隐隐流露的欲望和表演痕迹。

那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我对着自己如此说,觉得自己不该去苛责一个努力工作的人,只是心中愈发烦躁与不安,就在这种不安之中,我又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东西将我包裹了起来,在这种令人喘不上气的包裹感中,我缓缓地进入了梦中。

两个月过来,日子逐渐回归了平静,我没有再去搜索她的账号和直播,努力保持着内心的平静。那个七彩的漩涡在我心里逐渐变成黑色的近乎固体的流质,漩涡本身也在逐渐凝固,不再旋转,而后慢慢变回了它本身的样子——一座环状立交。只有天气一天天变得炎热了起来。白昼越来越长,有时候下班见到一轮血红的落日挂在天边,它依旧像是在俯视着大地上蚂蚁一样俯视着爬行的我。

最近领导安排的业绩要求骤然增加了不少,许多组里的老人都没有了往日在闲暇时还能打趣两句的功夫了,加之入职日久,我的工作量与日俱增,自然也遇到了许多应付不暇的情况,每天都要把前一天没能完成的工作给尽快完成,也就没有心思顾及别人过得如何了。我几乎每天回到家都要工作到十二点,这几乎摧毁了我的身体,有好几次在交接工作的过程中鼻血悄无声息地就滴了下来,咳出的痰也总是带着一缕缕血丝。同事都被吓到了,嘱咐我多注意休息,而我只是盯着桌面上那滴暗红色的血液,愣愣地出神。

再一次碰到郑妍,是推荐了短视频,这两个月我没有太多时间打开娱乐软件,可能是之前在直播间恍惚得有些久了,大数据将她的视频推了过来,标题《找不到工作的第三个月,我成了全职主播》。她憔悴了许多,原本些许圆润的脸颊有些凹陷,昏暗的房中依旧是一道侧光打入,精致的面容上敷着粉,一身白衣扮着小说里古人的模样,有些凌乱的头发随意地半披着,清冷的女声哼着悲歌铺在底下;杏眼柳眉,神色间似是有些落寞,几缕散落的刘海微微遮住了面庞,漆黑的眼珠望着不知何处,似是回忆着什么,半明昧的光影里映出的一个失意人的形象。

又顺着视频进到直播间里,凝视着她,我感觉自己正在凝视着最深沉最美丽的梦中的那道身影,就那么亘古不变地立在那里,却将我抛在了大门之外,让我应对着被世界拒绝的生活和琐碎的事务。我知道她不是那道美的身影,而仅仅是平静的水池对那种美的倒影,风一吹,水一漾就支离破碎。可湖水总会在某一个瞬间平静下来,在那一个瞬间,她便与我心中的美逐渐重叠了,凌乱的发丝与发丝缓缓交叠,纤细的身形逐渐与身形相交叠,竟也有一瞬间完全重合了起来。

我突然有些不耐烦了,我受够了这段演出。越发感受到她所散发出来的美感,就越发能够分明地看到,在那入木三分的落寞神色之中,充盈着几乎溢出手机屏幕的疲惫与麻木,那是不该出现在这张姣好面皮上的疲惫,这与那种洁白的美丽不能统一!我感觉她正把我与那种美隔离开来,也感受到她正拼命地把那个我同那个我所熟悉的圆眼睛姑娘给隔离开来!我看到一种巨大的存在正从天而降,它会包裹整片平原大地,它要压在我们的身上,无论我们如何挣扎,也要把我们压得脑浆迸裂肠穿肚烂了。

手机收到消息,她跟我说知道我来了,她从几百个观众里清楚地分辨出了我的存在。而我也清楚地知道,她很快将要堕落了,堕落得与这种瞬间的美丽再没有关系,那种欲望会像红丝绒毯下的蛆虫一般缓缓腐蚀掉那具年轻娇嫩的肉体。

那天晚上,我近乎烦躁地昏睡过去,又一次,我梦到了那一面湖水,岸边的身影依旧是美的,只是被薄雾逐渐遮掩,湖面之下则被杂乱无章的丝线缠绕,像是一瀑长发被人恶意地打乱后又绕了无数个死结,那上面一头头野猪和一辆辆汽车并驾齐驱地在丝线上轰鸣着往前狂奔着;而湖面则像一个黑洞,撕扯着要把人吞噬,又像是那座变得漆黑坚硬的环状立交的漩涡,缓缓搅碎每一样落入其中的物质,令人无法喘息;天边那轮血红色的落日骤然变得硕大无比,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这轮灼热的巨日像是睁开了它更为炙热的眼睛,注视着、烧灼着我,烧灼着这大地上的一切,使一切都沸腾和燃烧,进而让我双手震颤,不断地在梦里挣扎。这让我第二天醒来时感到头痛欲裂,只觉得头重脚轻,几乎一整天都处在混混沌沌的状态之中。

之后的半年,我依旧是每日完成着工作,那种灼心的燃烧感,始终在心头萦绕,我努力地让自己能早些睡着,为第二天的工作积攒尽可能多的精力。我并不多么富裕,因此就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去应对生活中的一切事务,而在应对这些事务时,我也就渐渐不再遇见那些纯粹出于感性的幻梦,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枯燥却平静的正轨之中。我的薪资得到了一些增长,一些老员工也扛不住压力离职了,公司的人员流动越来越大,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消失,一张张新的面孔又涌进来。有几次深夜下班时,还隐约看到了大腹便便的老板正坐在办公室内,艰难地给自己打完胰岛素,而后低声下气地打着电话。

我并不关心这些,我总觉得这些与我并无太大关系,离职的员工在别的员工一两天的议论声里逐渐被遗忘,老板的怒骂和斥责依旧偶尔进行着,我只是一名业绩中上的业务员,每天从一个沙丁鱼罐头涌进另一个沙丁鱼罐头,而后被端到野猪的嘴里,现在发现那头野猪也是被装在罐头里的一员,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当我再次看到郑妍的视频与直播,却终于直直地愣住了。

镜头中,那张面庞变得更加精致美丽了,只是麻木与疲惫也更显突出了,此时她正盘着古典的发型,银簪的坠子在脑后缓缓摇动,大片雪白娇嫩的肌肤裸露着,青春曼妙的腰肢不住地轻轻摇晃着,脖子上系着的红色丝线吊着胸前轻薄的红肚兜。音乐变成了暧昧的舞曲,以往神色之中的倔强却变成了微微仰头的讨好。

特效弹幕"嘉年华×3"从她瞳孔倒影中掠过。我看到她喉头似乎极其艰难细微地蠕动了一下,随后便用平台培训的标准感谢语调念出:“谢谢哥哥的火箭~”,语气娇嗲,声音软糯,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带有某种谄媚的暗示。现在,她只希望能靠着这裸露的一切获取利益了,就像一块赤裸的猪肉,被放在了猪肉摊上,由于天气的炎热,甚至散发出了腐臭的气息,还有几只反着绿色油光的苍蝇震着翅膀飞来飞去。

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随之涌来的巨大的悲伤终于将我淹没了。

这是一种背叛,我痛苦地想着,这种背叛乃至于令我都不再为自己失去的美与丑感到难过,只是淌着泪看着她彻底地越过了那条美与丑的界限,我感到那轮血红色烈日此刻仿佛正在我的心脏之中剧烈地跳动着,而那座深蓝色的、沉重的天幕将我狠狠地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而我只能看着自己一口一口咳出的血痰,像是被踩碎的樱桃一般渗出鲜红的汁液,最后被压成平扁的一片。她连同我心里的那个令我悲伤又渴望沉浸其中的梦一起给戳破了。此刻的她已经拥有了几千观众了,我却依旧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不甘,但那并不是对于这种美的背叛的不甘,而是不甘自己以背叛这种美为代价,只获得了这些利益的不甘。

此刻我相信了,我相信了她曾经也有那么几个瞬间是同我一样,为这种美丽而迷醉的,为自己能与这种纯粹的美产生共振而欣喜的。我突然嚎哭起来,不住地开始幻想,幻想她也是孩童时,是否也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拥有这些美丽的事物,这种纯粹的感情。我仿佛看到一个女孩蹦跳着回到家,自己缩在卧室,读着一篇又一篇传奇故事,她是那么沉浸其中,以至于幻想着自己如果能成为书里那样的人物该有多么美好,而后伴着这种美好入睡,甚至在梦中也不住地笑出声来。

只是现在,这一切都再不会有了。生活的琐碎不止让我不再梦到那片湖泊,不再梦到那座小城,现在,连她也看不到了。我几乎被这种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淹没,我几乎哭得撕心裂肺,于是便止不住地开始咳嗽,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从口中咳出,一直咳到了嗓子嘶哑,我感觉咳出的气息凝固了,气息凝固成了一团带着血丝的红云,将我从出租房的床上托起,它灼烧着我的皮肤,却又轻柔得如同丝帛;托着我顶破了房顶,飞过云端,向着宇宙深处那颗暗红色的巨大火球飞去。飞掠过火球的上空,我恍惚看到了一片清澈的草地,野猪正在拱食着灌木丛,时不时散发出快乐的嘶叫,湖水清澈见底,和煦的光线透过柳树枝子打在湖面上,反射出鳞片状的金光。被野猪啃食过的残损水果落在地上,到处都是水果的清甜香气。从远处立交桥上落下一枚樱桃,落在了松软的草地上,滚动了几下,发出惬意的沙沙声,上面还沾着几滴早晨打得露水。而野猪则心满意足地将这最后一粒完整的樱桃吞咽下去,随后躺倒下去,再没了声息。

午休时间,我站在打卡机前发呆,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郑妍。

“你打完卡了吗,我看你在这里发呆好一会了。”语调平稳有礼貌,但眼角却微微发红。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业绩不好的编辑都是这样,撞上领导心情不好就会被臭骂一通,有的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也常有从厕所哭完之后回来继续嘻嘻哈哈的。我让开身,让出打卡的位置,郑妍打完卡就扭过头向着工位走去,似乎不愿意说太多。似乎是被某种情感推动着,我下楼买了两份快餐,又多买了一些当季的水果。办公区域午休时间已经没人了,只有郑妍还在电脑前发着呆,我将水果和其中一盒盒饭放在了郑妍的工位上,她像是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

“都有业绩不好的时候,该吃饭还是要吃的嘛。”她似乎又哭过了一次,眼眶依旧有些发红。

“我没事,就是业绩太差了被骂了一顿,又不是第一次了,很快就好了。”郑妍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后用手扒拉了一下我带回来的东西,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听说你妈妈最近住院了,这袋水果你帮我带给她吧,祝她早日康复,别太在意一些闲言碎语,自己好好的就可以了。”

“那谢谢你的盒饭和水果啦,以后有机会再请你吃水果。”

真实姓名:刘明深

       联系地址: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容县容州镇河南开发区锦绣江南小区

       就读高校:广西民族大学

       专业:播音与主持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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