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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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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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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山蝶影

 从广州驱车到江门市鹤山市的市区周围玩了一天后,入住市区一晚,次日早上离开,驾车的友人用手机查地图,说要去访胡蝶的旧居,他并没有去过,并说去那里不过十来里地的光景。我心里先是蓦地一愣,旋即泛起一阵迷惘的涟漪。

胡蝶?那位声震寰宇,以一口流利国语倾倒众生的电影皇后?她该是属于上海滩的,属于那十里洋场的流光与喧嚣;她怎么竟会是这岭南水乡,这近在咫尺的鹤山人呢?这感觉,仿佛一直以为高悬天际的星辰,忽然被人告知,其根源竟在脚下这方朴素的泥土里。

路是平坦的,两旁的景致却渐渐褪去了城镇的修饰。鱼塘一方连着一方,静静地映着南国有些氤氲的天光,水色是丰腴的绿。塘基边上,是整饬的菜畦与漠漠的水田,那泥土的颜色,黑得油亮,透着一股子沉默而坚韧的肥力。村落便疏疏落落地散在这水泽与田畴之间,远远望去,屋舍的轮廓在薄暮似的炊烟里,显得有些参差,有些旧了。这景象,是再典型不过的岭南乡村,与我心中那身穿旗袍绮罗珠翠、电光石火的胡蝶,实在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风致。

车终于在一个唤作坡山水寨村的村口停下。步入村中,那陈旧之感便愈发真切了。脚下是麻石铺就的巷子,年月久了,石面被步履磨得光润,却也不免有坑洼之处,积着前夜的雨水,映出碎碎的一块天。两旁的屋舍,多是青砖到顶,瓦楞上生着苍黑的苔藓,偶有一两枝顽强的杂草,在风里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凉的、带着泥土与植物清腥的气息,间或夹杂着农家晚饭的柴火味儿。巷子是曲折的,我们顺着村中标注着“胡蝶旧居”的指示牌,左一拐,右一弯,像是在时光的迷宫里穿行。

同行的友人都不大说话,只听得脚步声在幽深的巷弄里回响,空空地,愈发显出这里的静。我心中那份不真实感,在这静谧与陈旧里,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像水中的墨滴,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故居就在两条小巷的交汇处,是极寻常的两间青砖屋子,并排立着,门牌上写着“86号”。临巷各开一门,那木门是虚掩着的,仿佛主人只是刚刚出门,去邻家闲话片刻便会回来。这毫无戒备的姿态,倒让我们的造访,少了几分瞻仰的郑重,多了几分闯入的唐突。我迟疑地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呀”的一声开了,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木料与尘土的温和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光线是黯淡的。我们象回到家一样,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电制,才看清了其中的陈设。说是故居,其实更近乎一座空巢。四壁萧然,旧时的家具寥寥无几,且都蒙着岁月的尘。最触目的,是墙上挂着的、密密匝匝的照片。它们像一片片失去色彩的鳞片,覆盖着这老屋的记忆。我走近了,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那都是胡蝶。胡蝶是她的艺名,原名叫胡瑞华,1908年出生于上海普通家庭,1924年从上海中国公学毕业后报考明星学校,开启演艺生涯 。她从1926年出演首部电影《秋扇怨》,以端庄优雅的气质迅速走红 。从豆蔻年华的清纯,到盛名之下的华艳,再到晚年异国的雍容。

胡蝶的眉目是那样分明,笑靥是那样标准,每一张照片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远在上海、远在胶片上的传奇。你看她与袁美云、王人美诸姝的合影,真个是群芳争妍,各具风流;再看她与梅兰芳、赵丹等名士的留影,又是那般从容大方,光彩照人。那一袭袭华美的旗袍,那一个个定格的眼波,在这里,在这青砖垒成的、寂静的屋子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墙外的麻石巷子是那样幽深,墙内的农具是那样质朴,而墙上的她,却永远活在灯红酒绿与胶片的显影液里。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她中年的一张特写上。那该是她历经沧桑之后的容颜了,少了些明艳,多了些沉静。嘴角依然含着笑,可那笑里,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倦意。我忽然想起了她那一段不堪的往事,被那权势煊赫的特务头子幽禁了三载。那三年,对于一生追求自由与尊严的她,该是何等漫长的屈辱!银幕上的悲欢离合,是演给人看的;而这现实中的身不由己,才是彻骨的冰凉。不知她在那华丽的牢笼里,是否会想起这远在千里之外的、生养了她父辈的村庄?想起这青砖巷子里吹过的、带着塘水气息的、自由的风?那风,定然比戴公馆里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来得真切,来得沁人心脾。

她在回忆录里深情地写道:“鹤山是我家乡!”可这家乡,于她而言,大抵只是一个名词,一个父亲口中祭祖时才会提起的遥远所在。她一生仅仅回来过一次,尚在垂髫之年,几日小住,怕是连这麻石巷子的纹路都未能记清。后来她想去上海,想去香港,最后远徙加拿大,那回乡的念头,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始终牵系着她晚年的梦。一九八四年,她还在信中殷殷提及,可终究是“道阻且长”,成了永久的遗憾。这满屋的照片,这空荡的旧居,仿佛是她留给故乡的一个缥缈的回眸,深情,却永不得亲近。

正凝思间,友人指着角落里一张小照,那是她的女儿,胡友松。又是一个身世飘零的女子,一生与母亲聚少离多,连生父也成谜团。胡蝶为她取名“若梅”,愿她如梅花般经霜愈傲,这愿望里,该是浸透了她自己人生的多少寒意与期盼?这母女二人的命运,仿佛都带着某种传奇性的孤寂,绚烂于外,而凄清于内。

从故居出来,夕阳已将西下,给这片青砖黛瓦的村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苍凉的金色。塘水依旧沉默,农田依旧肥沃,村民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归来,他们的脸上是日复一日的平静。他们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这村子里曾走出过一位怎样风华绝代的女子。然而,共和国没有忘记她,将她的名字与成就,郑重地写进了电影的历史。

我再次回首,望向那两条幽深的巷口。胡蝶离我们很远,她是民国烟云里一个模糊而华丽的背影;胡蝶又离我们很近,她的根,就深深扎在我们脚下这片温热、朴实的泥土里。那满屋的照片,仿佛不是死去的影像,而是一群翩跹的彩蝶,被故乡这只看不见的巨手,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了这青砖砌成的茧里。

岁月无情,江山依旧,而那只从鹤山飞出的蝶,其斑斓的光影,将永远在中国电影的星河里,翩翩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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