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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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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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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门遐思

  说来惭愧,我虽是广州人,也知道七百多年前的宋元古战场就在不远的新会崖门,却总是缘悭一面。这回深秋去江门,气候十分舒适,承友人盛情,几处游罢,我便试探着提议:“去崖门看看,可好?”友人是个爽快人,虽已去过几回,却毫不推辞,方向盘一转,车子便向着那一片苍茫的历史深处驶去了。

01

我们首先踏足的,是那精心营造的“宋元崖门海战文化旅游区”。这园区,便是在七百多年前那场决定国祚存续的惨烈海战的遗址上兴建起来的。

入门便是一惊,那大门竟是一艘巨大无朋的古代楼船的造型,人立于其下,顿觉自身的渺小,仿佛刹那间便被那无形的历史阴影所笼罩了。园内倒是一片开阔,亭台楼阁,诗碑长廊,布置得井然有序。慈元庙、大忠祠、义士祠,一处处走下来,那些在史册上冰冷的名字,如陆秀夫,如张世杰,在这里似乎都染上了些许烟火气,有了寄托的所在。尤其是那诗碑亭里静立的十二块明清古碑,石质已然斑驳,镌刻的文字也有些漫漶了,我俯身细辨,指尖虚虚地划过那些凹陷的笔画,试图从中读出些历史的真意来。然而,四周太整洁了,路径太分明了,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像在看一出编排精美的戏,固然动人,却少了那份直击心灵的、原始的震撼。

于是我们离去,驱车直奔那真正的古战场遗址与古炮台。车停在海边,景象便全然不同了。先前的整饬一扫而空,眼前是荒芜的滩涂,丛生的杂草在咸湿的海风里摇曳。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蜿蜒在杂草与礁石之间。

我们便沿着这小径默默地走。海是有的,却比我想象中要窄得多,这便是银洲湖的入海口了。我站定了,望着那一片算不得浩瀚的水面,心里却翻腾起惊天的巨浪来。七百四十六年前,就在这里,双方二十多万兵马,两千六百多艘舰船,挤在这如今看来有些逼仄的水域里,厮杀了二十三个日夜。

啊,那时的海,该是何等的辽阔与可怖!碧波之上,尽是燃烧的帆樯,断裂的兵戈,与浮沉的尸首。震天的杀声与哀嚎,想必将海鸥都惊得远遁了。而最后,一切的喧嚣归于沉寂,只剩下左丞相陆秀夫那决绝的一背、一跃,与一个王朝悲壮的沉没。

我脚下的这片滩涂,当年应是深深的海洋吧,否则,如何容得下那场惊天动地的大阵仗呢?岁月真是奇妙而又无情,它能让沧海变为桑田,让轰轰烈烈的往事,沉寂为今日这荒凉而近乎平庸的风景,有待开发的处女地。

02

炮台就在前方的山上,我们却不愿循那规整的大路上去。仿佛是一种执念,总觉得那样便失了探寻古战场的真趣。在海边的城墙下徘徊了一阵,我们遇见一位正在屋前劈砍枯枝的老农。问及上山的小路,他微笑着说,只用手里的柴刀向旁一指:“往前走几步,有两条电缆,抓着就能爬上去。”他说得很自然,应该之前也有人如此向他打听。

果然,在一段极陡的、树木蓊郁的山坡上,垂着两条粗黑的电缆。仰头望去,电缆通向的地方,草木被磨出了一条光滑的痕迹,这竟是村民们日常攀援的“路”了。

我们相视一笑,一种近乎顽童的冒险兴致便涌了上来。于是,一行四人,竟学着电影里特种部队的模样,手攥电缆,脚蹬滑土,一步步向上攀爬。领头的司徒兄,还不时做出隐蔽的手势,我们便也配合地伏低身子,心里觉得既滑稽,又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与兴奋。

这攀爬,固然是不甚雅观的,但肌肤贴着那冰冷的、粗粝的电缆,汗水渗入脚下被无数人踩实的泥土,我忽然感到,自己与这片土地,与那段历史,有了一种笨拙而真切的接触。这比在那些光滑的纪念碑前肃立,似乎更多了一分实在的感触。

及至登上炮台,眼界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半圆形的石砌工事,斑驳的墙体上,一个个炮位森然排列,一尊尊沉重的古炮,依旧沉默地守着海口。站在垛口边,俯瞰着下方的银洲湖,水光潋滟,舟帆点点,一片太平景象。然而,我的心思却飘得更远了。

我猜想:这炮台是清代的遗物,为了抵御后来的外侮而建,它与七百多年前那场宋元之战本无直接关联,但它们所镇守的,是同一片山河,所面对的,是同样变幻莫测的海疆风云。历史的层叠,就在这里悄然显现。

从原路下山后,我们竟犹未尽,又依着那老农的指点,去到海边,从一个离地约两米的方形炮口,手足并用地攀爬了进去,重新将这古炮台丈量了一遍。这第二次的进入,少了些猎奇,多了些凝重的端详。手抚着那被海风侵蚀得粗糙不堪的炮身,冰凉的感觉直透掌心,我仿佛能听到它曾在某个午后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怒吼。

03

站在这高高的古炮台上,迎着猎猎的海风,我的思绪竟一下子飞到了广州从化的钱岗古村。我曾几度造访那里,起初是为着它的古老与幽深,后来才知道,那村里大多姓陆的居民,竟是我们方才在纪念馆里缅怀的陆秀夫的后裔。

这真是一种奇异的联结。崖门是悲剧的终点,而钱岗,却是那悲剧之后,生命倔强延续的起点。

当年,陆秀夫在崖门大海负帝蹈海,成就了他个人的悲壮与臣节的极致;他的后人,则背负着这沉痛的家国记忆,辗转南迁,最后在钱岗这地方隐姓埋名,扎下根来。那村子,真可谓“未有从化,先有钱岗”。

村中的巷陌如迷宫般曲折,所有的走道没有一条是直的,分明是为了御敌而布设。那一砖一瓦,都带着明清时代的风霜,脚下的石板路,已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村中的核心,是那座声名在外的广裕祠,陆氏一族的宗祠,它与北京的故宫同年修建,至今已近六百年。走进祠内,那种肃穆与坚韧的气息,与崖门海边的悲怆凛然,既截然不同,又一脉相承。

钱岗是个好地方,三面环山,流水潺潺,古榕参天。最令我动容的,是那样一条古村,竟曾有九间书院。这让我忽然明白了,“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并非一句虚言。先祖陆秀夫,以生命诠释了“忠”的极致;而后人,则在这偏远的山隅里,将“诗书”的火种小心翼翼地保存、传递下去。

我也在想:从西汉出使南越、劝服赵佗归汉的陆贾,到宋末死节的陆秀夫,这陆氏一族的血脉里,流淌的是一种深沉的、文化的担当。那是一种比王朝更迭更为恒久的东西。

在钱岗,我听见过孩童在新建的民居里朗朗的读书声,那声音,与古村断壁残垣的沧桑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生不息”最动人的图景。

04

海风愈来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也将我的思绪从钱岗拉了回来。眼前,依旧是那片沉静的海,那座荒芜的古炮台。历史的烟云,确乎是远去了。刀光剑影,鼓角铮鸣,早已黯淡、沉寂。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面容,也化作了史书上几行简略的记载。

我不由得想起那支苍凉的歌来,毛阿敏唱的,“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兴亡谁人定啊,盛衰岂无凭啊……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星,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

这“英雄气”,究竟是什么呢?是陆秀夫负帝投海的决绝么?自然是。但我想,它也是他的后人们在钱岗古村,于废墟之上重建家园,在艰难困苦中仍不废诗书的坚韧。王朝的兴替,自有其历史的定数与凭据,非我等凡人可以妄议。但那一股贯穿岁月的“气”,那股属于我们这古老民族的、不屈不挠的精神,却从未断绝。它在崖门的惊涛骇浪里显现过,也在钱岗的朗朗书声里延续着。它变幻着形式,却始终在驰骋纵横。

七百多年的时光,转眼就过去了。我转身离开炮台,脚步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回首再望,古炮台在夕阳的余晖里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沉默而庄严。是的,人间正道是沧桑。海浪日夜不停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古老的故事,也仿佛在催促着,新的、我们这一页历史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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