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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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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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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瓦屋山苍茫如远古

瓦屋山,是天地间一张搁置了万年的石桌。

远远望去,山顶是平的,平得那样突兀,那样不容分说,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刃齐刷刷削去了尖顶,只留下这广袤的、沉默的桌面。当最后一片秋叶落在石头上,一声轻叹,瓦屋山的冬便开始了。整座山静了下来,收起了夏天的绿、秋天的彩,安安静静地卧在蜀地怀里,等一场从天边赶来的约会。

没人能够准确说出,瓦屋山下雪的时间。可能在某个无人醒着的深夜,造物主在这座独一无二的平顶山上,悄然落下第一笔。先是稀疏的,试探的,像天女袖子一带,不经意掉下的玉屑;后来索性撒开了,漫天都是撕碎的云絮,纷纷扬扬地盖住山崖深谷。于是,这座雄奇的“桌山”,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张铺到天边白得让人心头发颤的宣纸。

这便是冬日的瓦屋山了——庄重、寂静,苍茫如远古。

可若只有静,山便成了标本。瓦屋山的魂,恰在这极静之后,悄然苏醒:那是人的热气,是呼吸,是脚步落在雪上的声响。当你投奔瓦屋山,走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烙在这没有一点瑕疵的雪上,一幅更活更深的卷轴,才真的从山脚开始,朝着云雾缭绕的山顶,弯弯曲曲地铺开。

那是一条路,一条被胆量和念想踩出来的路。人们叫它“天梯”,到了冰雪盖顶的时节,它便有了一个更配得上的名字——“绝望坡”。石阶早就看不见了,换成一道盖着硬冰厚雪又陡得吓人的坡,斜斜插进迷迷蒙蒙的雾里,好像真能通到天上去。爬山的人,就在这里跟冬天的山进行一场最实在的交谈。

你脚上套着特制的冰爪,每踩一步,都会听见凿开冰壳的脆响,找一个实在的落脚处;手里的登山杖,成了试探虚实的触角,看着平展的雪面小心地摸索。呼吸是粗的,变成一团团白气,刚离开嘴唇,就被山风一把抓走,散进四周无边无际的冷雾里。四下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的声音,胳膊腿因为一直绷着,微微发抖,那是一种混着累和兴奋的的颤抖。眼睛能看到的,只有前面那个人背上的一点亮颜色,在无边无际的白里,成了唯一的标记。

其实,瓦屋山是大方的。当你终于敢在某一级“天梯”上站稳,转回身,喘一口气的时候,它就把无边的惊喜,猛地推到你眼前。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沉在奶白色的云海下面。旁边的冷杉和古树,每一棵都成了冰雕玉琢的宝贝,厚厚的“雪凇”裹着每一根树枝,琼枝玉叶,亮晶晶的。阳光偶尔撕开云层,千万点金光就在那些冰粒子上跳着,溅成让人眼花的光点。那一刻,身上的疲乏好像突然被一种空阔的清明洗掉了,你仿佛不是自己了,只是嵌在这幅巨大画里的一个小墨点,却因为那份艰难的抵达,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等你爬上平顶,景象又是一变。刚才那陡和直的挣扎,忽然换成一片极致的平阔。四下里白茫茫,天和地一片白,那雪原平展得像是被天神用大熨斗仔细熨过。云海在脚下很远的地方流着,安静又大气。人站在这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一种苍凉的孤独感和爬上来后的痛快混在一起,直往上涌。

在下雪的瓦屋山,其实还有另外的热闹,另一番人间烟火。在滑雪场里,飞驰的身影划出快乐的弧线,摔倒了、滑远了都伴着脆生生的笑声,把冰冷的白,搅成一锅滚烫的、快乐的汤。在林间空地上,偶尔碰见的“冰雪精灵”——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笑脸像春天的巡游的人——会给你一个俏皮的招呼,一点小小的惊喜,让童话的颜色,浅浅地抹在现实的雪地上。

而当你沿着那条“绝壁飞瀑徒步线”慢慢走的时候,冬天的鬼斧神工,更像一个雕刻家。以前响声如雷、水花四溅的瀑布,这时候全安静了,凝固了。一道道巨大的冰瀑,从崖顶挂下来,晶莹的蓝,好像时间在这儿打了个盹,把最奔流的一刻定格成永远的庄严。水流的姿态被冰完完整整封住,有的像怒放的玉花,有的像垂下的水晶帘子,在幽静的山谷里,闪着清冷又神秘的光。沿着绝壁的栈道走,一边是万丈冰崖,一边是云雾深渊,脚下积雪吱呀作响。人走在这冰和雪的长廊里,竟觉得自己也轻了,透了,好像成了这琉璃世界里一个游动的影子。

当暮色渐渐拢过来,天光从清冷的瓷白,变成淡淡的粉,又染上一抹忧郁的蓝。山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一点点暖黄在无边的雪白和深蓝里,像不小心洒落的星星,温暖又遥远。白天里所有的声响,爬山的喘气、滑雪场的欢叫、栈道上的惊叹……都渐渐低下去,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寒气吸走。瓦屋山重新披上它那静默的、巨大的袍子,好像白天的生气和响动,不过是它一次悠长呼吸里,做的一个关于人间热闹的梦。

你忽然明白,这山的四季,大概各有各的魂。春天的芽,夏天的绿,秋天的彩,固然让人喜欢,而冬天,用冰雪当盔甲,用严寒做考验,却把瓦屋山最根本、最硬朗的骨头露了出来。那些穿梭在山间的温热身影,就是这静穆画卷上最灵动的一笔水墨,是寂静宇宙里,人心跳的清楚回声。它让冬天的瓦屋山,不再只是远远看着的风景,而成了可以感觉、可以触碰、可以和它一起跳舞的庞大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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