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土田

小时候，奶奶总爱搬个小凳，坐在屋前壁脚，冬日的阳光照着她 的满头银丝，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丝红润尚存。媳妇们坐在旁边摘麻补衣，孩子们在禾堂里嬉闹玩耍。

这时候奶奶往往就开始了她的故事会。

奶奶讲目连救母，讲观音救父以及其它的佛经里的故事。奶奶的故事，我们都差不多耳熟能详，当然，也常常好奇，奶奶没读过书，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奶奶不知道我们怎么想，她讲这样故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嘴上也从来不会出现一丝停顿。

只有讲土田的故事，讲“四十八从”的故事的时候不是这样。讲土田的故事的时候，有时候容光焕发，滔滔不绝；有时候面容灰暗，低头自语；有时候激动愤怒切齿痛恨。有时候，媳妇们听烦了，忍不住怼上几句，她就脸红脖子粗，高声抗辩：“这是我的土田”。媳妇们便都噤了声。

因此，从小我们都知道“奶奶的土田”。但不知道为什么是“奶奶的土田”。

这个疑问一直伴着我长大，伴着我工作，伴着我变老。

人老了，工作淡下来了，想起了奶奶的故事，想起了老一辈讲的关于奶奶的故事，闲来无事时又去翻了翻族谱，翻了翻县志，才将整个故事串联了起来。

大约三百年前，土田这个地方还是一个荒芜的地方，老祖宗在生产劳动的时候，站在这里观察起来。

东边，城墙岩绵延数十数里，近于九十度岩壁直刺天际，每隔一段距离便留出一个豁口，象一面巨大的城墙拱卫着下面的一切生灵；西边，龙坪山高过天际，一条山脉蜿蜒而下，象一条巨龙，龙尾、龙身、龙头、龙须、龙足一应俱全，而土田就像那龙嘴里的宝珠。北边，罗子寨象一只巨大的乌龟，伸着长长的脖子，两只前足已踩在毛坪溪里，跃跃欲试，想从巨龙嘴抢夺宝珠。南边，白岩顶终日云雾缭绕。大鞭江象飞舞的巨鞭，从龙坪山飞流而下，穿过大马排层层梯田，又冲出门坎岩一线峡谷，在土田门前转趋平缓，静静地流向远方。一口山泉，杯口样粗，常年流淌不息，冬暖夏凉，清澈甘甜。

老祖宗大喜。这是一处可以忘家兴业的风水宝地。于是带领全家来到这里，劈荆斩棘，结草为庐；拓荒山为平丘；披星戴月，勤劳持家。当时适逢康乾盛世，政治清明，社会安定。土田慢慢的兴旺发达了起来。全盛时四十八从（从字辈的子孙达到四十八个，说明人丁非常兴旺）。院子四周筑有围墙，修建了高大气派的院门；早上放牛上山，前面的已经到达门坎岩山脚，后面的还没有出槽门，绵延一里多路。那时，土田在附近小有名气，太公又开明重情义，远近莫不交口称赞。

谁也没有料到土田的衰落来的那么快，那么彻底。公元1860年前后，中国社会进入晚清政治致暗时期,动荡的社会，官府残暴，恶霸欺凌，瘟疫流行，在一重又一重的打击下，土田迅速破产，族人在穷病饥饿中接连死去，甚至连抬丧的丧棍都抬断了。幸存的族人已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他们有的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讯；有的逃入荒山野岭，开荒耕种，艰难度日，延续着家族的血脉。

就在这家破人亡的时候，一个关于土田龙脉的故事开始流传。

秦始皇听说南方有草王将要出世，于是派遣天师带兵寻访捉拿。天师来到土田，见到龙龟争宝地貌，暗暗心惊。走进村庄，有木匠正在忙碌，几只三只脚的木工木马摆在院子里；有妇人怀孕三年，正在塘边洗衣服，五颜六色的衣服晾晒在旁边的竹竿上。木盆飘到了塘中间，妇人用竹竿敲打往回拨；后山竹林中隐隐有金戈铁马声音。于是，天师断定这一定就是苦苦寻找的草王。天师残忍地杀害了所有村民，并剖开妇人的肚子。就在这一刹那，电闪雷鸣，三个小孩从妇人肚子里一蹦而出，跳上院子里的木马，冲出院门而去。

天师急忙命令手下兵将骑马去追赶。木马毕竟只有三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军马，三个小孩相继被官兵追上杀害。这时突然从后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满山的楠竹爆裂，每一个竹节里都跳出一个小小的天兵天将，云雾笼罩上来，天兵天将腾驾着云雾冉冉升入天空。

天师决定挖断龙脉，防止这个地方再出草王。-兵丁忙碌了一整天，挖断了后山龙脖子。第二天早上一看，头天挖断的地方又长出来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于是天师作法，找了一只活狗，打死在挖断的龙脖子处，并用一口大铁锅罩住。第二天，挖断的龙脉再也没有长出来。现在，在土田后山龙脖子处，还有一个小土包，圆圆的，两三米直径，像极了一口倒扣的铁锅。他们离乡背井的时候啊！他们忍受着家破人亡的巨痛，就要离开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故乡，去到未知的地方讨要生活。此去前途茫茫，心中充满痛，充满不甘，更是对故乡的眷恋与不舍。于是他们根据故乡的地理特征编出了龙脉的故事来怀念故乡，永远记住故乡的模样，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故乡的怀抱。

一个甲子过去了，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爷爷奶奶抱着襁褓中的大姑和尚在奶奶腹中的父亲，举着火把，再次将草庐结在了土田，结在了他们祖先的故乡。

爷爷奶奶夫唱妇随，勤俭持家，很快建起了新房，置办下了几苗水田，并生下了七个儿女，日子眼看越过越红火。

在那个社会动荡，兵连祸结的年代，岁月的静好毕竟只是镜花水月。父亲十七那年，一支国民党军队经过，四处拉夫抓壮丁，我的父亲，家中的长子，被一群凶狠的兵抓走。从此整整十四年音讯全无。、

不久，爷爷也被过路的兵丁抓走，虽然侥幸逃回，但受到了过度惊吓，加上劳累过度，竟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当时，奶奶才四十岁，拉扯着一群没有成年的孩子，家中最大的男人是二叔，那时候才十二岁。面对天塌地崩的变故，奶奶选择了坚持，绝不离开土田，再苦再难也要把孩子们拉扯成人。

在那个兵连祸结、盗匪横行、恶霸肆虐的年代，一个小足女人，用她瘦弱的肩膀扛千斤重担，撑起孩子们的一片天空，需要付出多少坚辛。往往是天不亮就要起床操持农活，

一个大雪纷飞的黑夜，小叔病了，发着高烧。奶奶急得不行，背起小叔就往郎中家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雪浇灭了木皮火把。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七八里，翻过两座山坳，半夜时才敲开郎中家的门。郎中惊了，也服了，连忙为小叔把脉开药。小叔病好了，奶奶却病倒了。可即使病倒了，也要挣扎着操持一家人的生活。

村里一个无赖挖断了我家水田的水源，奶奶大怒，找上无赖的家门，拉着他就去乡公所。奶奶虽然没有上过学，但讲话条理清楚，有礼有节，又占据公理。乡公所官员被奶奶说服，将无赖训斥一顿。并令他具结悔过。从此无赖再也不敢来我家寻衅滋事。

罗溪的土匪翻过龙坪山来抢东西了，抢走了奶奶家两床新棉被。这是奶奶家的仅有，没有了这两床棉被，孩子们冬天就要挨冻，奶奶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来的胆量，冲过去一边双手护住棉被，一边大声与土匪交涉。土匪一时惊住了，还从来没有人象奶奶这样胆大，也许还从心底佩服奶奶的勇气，有心放过一马，又不甘心拱手让出到手的财物。正犹豫间，突然从村庄北面分水坳方向传来砰砰的枪声，从南边大吉头方向也传来了枪声。原来是江口和金屋两地的团丁听到了消息赶来了，远远的开枪驱赶土匪。土匪不敢与团丁正面冲突，顾不得奶奶的棉被，呼啦一声，纷纷经过大马排向老巢罗溪逃窜。

解放了，社会总算安定下来了。奶奶起更想父亲了，每当想起一走十多年，杳无音信的父亲，奶奶总是独自流泪，黯然神伤。

父亲自从被抓壮丁后，几次逃跑，想要回到奶奶身边，但次次被抓回毒打，甚至几乎被毒打致死。后来有人告诉他，是日本人打进来了，每个人都有保家卫国的责任。父亲于是不再逃跑，一直待在国民党的军队里，跟日本侵略者进行了七年殊死战斗。有一次，同班的九个兄弟蹲在战壕里吃饭，一颗炮弹飞来，正落在吃饭的人群中，班里的兄弟全死了。只有父亲因为正在拉肚子，两次被要求远离吃饭的地方，才侥幸活下来了，

日本人投降了，国共内战又开始了。父亲跟千千万万的国军士兵一样，被裹挟进内战的泥潭里。1948年12月，父亲随几十万国军从徐州败退到河南永城陈官庄，被解放军团团围住，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蹲着潮湿战壕里的父亲正在暗自流泪，以为就要冻饿而死，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奶奶了。这时，有人悄悄告诉他，对面的解放军是一支人民的军队，投过去不但可以活命，还可以立功受奖。于是几个人趁着夜色，悄悄地爬到了对面解放军的阵地。父亲就这样战场起义，加入了人民解放军。其后又随三野一路南下，参加了渡江战役和福建剿匪，立下了两次四等功（三野独有的立功等级，由团级审批授予），获得两枚勋章。后又紧急调赴东北，准备入朝抗击美国侵略者。正在这个时候，《朝鲜停战协定》签订了，部队停止入朝。

大裁军了，父亲上过几年学，打的一手好算盘，这在当时算是有文化的人，又早已担任了营部司务长，是留在部队还是复员，上级来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在外漂泊了十四年，想念自己的父母，想念自己的故乡，因此选择了复员回到了故乡。

那一天，奶奶正在想念自己的儿子而暗自垂泪。突然，父亲就挑着行李，活生生的站在了奶奶眼前。奶奶抱着父亲端详好久，确认不是在梦中之后，才母子抱头痛哭。

历经磨难，一家人终于团聚。后来，奶奶的三个女儿，四个儿子陆续成家立业，陆续为奶奶添了二十多个孙子辈。

奶奶在九十岁高龄时安祥离开。出殡那天，全村男女老幼都自发来送奶奶最后一程。

我从小就跟奶奶沤脚暖被窝，听着奶奶的故事长大，因此也跟奶奶最亲近。可是我却没有送奶奶最后一程。那一年，也是中秋节的时候，十年寒窗的我收到了一所省属中专的录取通知书，总算是卖了锄头把。将要去读书的头天晚上，久已卧病在床的挣扎着来辞行，说了许多勉励的话，又拿出10元钱给我，那时的鸡蛋才三分一个，不知奶奶积攒了多久的鸡蛋才换来这十元钱。就在我去学校报到的时候，奶奶竟永远离开了我们。三叔送我去上学，也没有在奶奶床前为奶奶送终。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参加工作之后，身不由己，回家的日子不经常有，尤其是父母都去世后，一年中更是难得回去几次，如今鬓染霜雪，却时常梦见故乡，梦见奶奶的土田。

父母留给我的房子日见朽败，妻问我是不是回去修缮一下，住回老家去。我只有苦笑着叹口气。

太多的清醒，太多的无奈决定了回不去的故乡，奶奶的土田只在我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