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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稼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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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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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山大佛

一九八九年冬天,我和紫羭从九寨沟出来,困在沟口的农家等车。封山时节,班车时有时无,全无定数。清早听见院里汽车“突突”地响,竟发动了三回才打着火。我和紫羭隔着窗纸偷笑,哪曾想等披衣起身打听,那竟是辆去成都的卡车——这下轮到我们拍着大腿直叹可惜,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原该八点一刻到的南坪班车,直等到九点一刻,别说车影,连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都没见着。空旷的院坝里,寒风打着旋儿,我们的心也跟着凉下去,暗恨方才怎么就错过了那辆“不争气”的卡车。正待山穷水尽时,九点半的太阳刚爬上墙头,却见一辆去塔藏的车停在门口,司机探出头说:“后头跟着辆去成都的车。”我们刚把心提到嗓子眼,等来的车却打着松潘的旗号。也罢,只要能离开这羊峒,管它往哪儿去!

车轮碾过岷山的褶皱时,雪原上倏地掠过一群黑颈鹤。它们翅膀尖儿沾着金晖,在湛蓝天幕上排成流动的碑文。当年红军踏过的沼泽,此刻正在车窗外交叠成无边的银毯,偶尔闪过几顶牧民的牦牛毛帐篷,炊烟细得如同香客手中的线香。

岷江的水却没封冻,哗啦啦唱着歌,一路护送我们到了松潘。

在松潘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沿着岷江向成都进发。

翌日破晓,我们沿着岷江的脉络南下,江水青得发黑,是千年冰川磨出的颜色。都江堰的鱼嘴分水处,浪花里竟跃动着李冰父子凿山时的火星子;而那座刺破云天的川北红军长征纪念碑,花岗岩碑身上还留着风雪打磨的痕迹。一古一今,都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当晚宿在成都,歇足了精神,便按计划赶往乐山。

踩着石板路上的薄霜,我们走进乐山的晨雾里。岷江畔的石阶像条银灰色的带子,蜿蜒着往山上绕。老榕树下支着卖热茶的竹棚,竹椅上坐个裹棉袄的老汉,见我们这些裹紧棉大衣的异乡人,便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说:“上去看大佛要慢些走,石阶结了冰,滑得很哩。”

凌云山的山体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栈道最险处只钉着几截生锈的铁索,冰碴子在索上结得细碎。扶着冰凉的岩壁往下走,指尖能触到唐代工匠凿刻的痕迹——那些深浅不一的凿痕里凝着白霜,像时光留下的指纹。走到中段,才看清大佛垂落的眼帘:半阖着,将三江汇流的壮阔、千年风雪的寒凉,都静静收纳在眼底。江面上漂着几艘挂着破帆的木船,船夫的号子被寒风撕得碎碎的,混着山间疏疏落落的鸟鸣,倒像是献给大佛的梵音。

半山腰的凌云寺里,香炉正飘着袅袅青烟,像谁在半空写着淡墨的诗。穿厚棉僧袍的僧人在擦供桌,案上青瓷瓶插着蜡梅,冷香清冽,竟把爬山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我学过些相声,嘴皮子还算灵,在四川待了几日,便能说几句带川味的普通话和寺里老和尚闲聊。老和尚说,这尊弥勒佛是海通禅师发愿,三代工匠接力,九十年才成。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谒巴大佛,旋往乌尤寺。乌尤寺藏在落叶的竹林深处,茶室里的老川茶用粗瓷碗盛着,茶农说这水是从李冰治水时的涵洞引来,寒冬饮之可暖身。

我们忙着赶时间,一躬身便匆匆离去。

下山的路上,小贩摆出了竹编的大佛模型、石刻书签。孩童的欢笑声惊起白鹭,掠过结冰的江面,消失在暮色中。

我本爱收藏些旧物,至今记得那时的门票,只要五毛钱,红黑色的木刻大佛印在纸上,朴素得像山民的笑脸。可正是这份朴素,让千年的佛像与山水相依,寺庙与人间相融,都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就像这冬日的阳光,不炽烈,却暖得人心头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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