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是一座近代以来由四方移民汇聚而成的都市,其中宁波人占据了重要的一部分。他们多擅经商,天生带着几分从容与优越。而我,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对此却并无多少共鸣。
一九九〇年春,我随同事进儿往宁波出差。人都道这是桩美差,我亦觉欣然。
乘火车抵宁波,我们安顿好住处,便径直往郡庙行去。远远地,就见飞檐翘角挑起天空,檐角悬着未干的雨珠,风一来,水点簌簌跌落在石狮背上,顺着青苔缓缓滑落。“宁波府城隍庙”匾额经雨水洗刷,漆色虽斑,却映出春日的清亮。进儿停下车,指着山门两侧初绽的樱树笑道:“你瞧这花,开得真欢,像是专为迎我们似的。”花瓣偶尔落上衣肩,轻轻一掸,便沾得满手春意。
跨进门槛,鞋底蹭过青石板缝里的草芽,耳边顿时热闹起来。卖糖画的老人正用小铜勺在石板上勾蝴蝶,冰糖的甜香混着雨后的清新气飘过来;穿蓝布衫的妇人蹲在墙根卖茉莉花,竹篮里的白花缀着水珠,五毛钱就能买一串。捏面人的摊子围满孩童,各色面团在艺人指间飞转,霎时化作捧桃寿星,眼珠点上黑漆,炯炯有神。进儿拉我近前,连叹:“这手艺,真绝!”
我们并不急着入殿,只沿回廊徐行。进儿指着檐下铁马,说他儿时最爱立在此处听风——风一来,叮铃作响,如唱童谣。廊柱上贴有几张褪色祈愿红纸,其间还画了个歪扭的小人儿,他笑:“准是哪个娃儿盼平安哩。”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供桌上鲜果,一位穿对襟衫的老人正低声祝祷,见我们望去,还含笑点头。
转过殿后月亮门,便是热闹的小吃街。四月新蔬初上市,荠菜春卷在油锅中嗞嗞作响,香气四溢。进儿拉我在帆布棚下的小摊坐定,要了两碗酒酿圆子。温热的圆子沁着桂花蜜香,一口下肚,甜暖入心。他又从车筐取出清明粿,掰开一半,豆沙馅缓缓流出。我们坐在石凳上,就着圆子吃粿,春光从篷隙漏下,落得满手温存。
街角老鞋匠戴着花镜埋头修鞋,一旁摇扇的阿姨正闲话自家油菜花田的长势。不远书报亭前,几个年轻人围看新刊,有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手握奶油冰棍却舍不得咬,只偶尔轻舔一下。进儿望着笑:“咱们从前不也这样?一根冰棍、几本小人书,就能消磨一下午。”
我们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进儿犹频频回望:“下趟要早上来,都说晨时的郡庙最静,还能听见鸟鸣。”
宁波素有文脉,遗存深厚。天一阁不仅是现存最古藏书楼,更是江南园林之典范;范宅乃范仲淹第十七代孙范亿的故居,为甬城保存最完好的明代民居;咸通塔唐时建立,孑然立于街口,与周遭车马恍如异世;白云庄作为浙东学派要迹,素有“城内天一阁,城外白云庄”之称。
进儿欲接定海的外婆同返沪上,我们遂赴舟山。却未能购得船票,只得夜宿海军三七五〇二部队干休所招待所——我妻恰在三七五〇一部队工作,见此番号,倍感亲切。
人皆道舟山海产丰饶,亲至市场,却只见盐腌蟹块,并无鲜活,只得作罢。购票又遇窘境:官方售罄,最终只得从黑市购得四等舱票。登船方知,一等至四等舱位虚席甚多,船方反劝散客升舱。
此番宁波之行,教我领略了江南春日的温润与深厚。郡庙的烟火,天一的书香,咸通塔的孤影,皆诉说着这座城市刚柔并济的品格。黑市船票虽是个小小插曲,反倒让人体会到了随遇而安的豁达。原来世间风景不在远近,而在心境;人情冷暖不在得失,而在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