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河古镇

二〇二五年的最后几日，风里已裹着些辞旧的温软，像浸了蜜的棉絮，轻轻拂过脸颊。我和贞素跟随上海市属农场知青联谊会的跨年活动旅游团，踏上了嘉兴三日游的旅途。同车的老知青们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当年，细碎的话语缠缠绕绕，倒让这趟出行添了几分寻故的意味。第一站，我们便直奔嘉兴月河古镇，虽只是半日停留，却足够我们在水乡风情里，打捞些岁月的念想。

没来之前，只听人说月河是江南水乡的老底子模样，藏着最本真的温婉。真站在街口，才懂这份“老”里藏着的温润，是经了岁月沉淀的醇厚。青石板路被千百双脚磨得发亮，踩上去发着轻轻的“咯吱”声，像谁在耳边低低地讲古，一字一句都是光阴的故事。路的一侧是潺潺的河水，外月河、里月河与京杭大运河在这里挽着手流淌，三条河脉牵着中基路、坛弄、秀水兜街三条街巷，水绕街走，街依水行，晕染成一幅天然的江南水墨长卷。这便是月河的筋骨了，藏着嘉兴市区现存最完整的水乡风情，不张扬，不刻意，却自有沉甸甸的分量。

河水是古镇的魂。岸边的民居白墙黑瓦，像被水洗过的素笺，檐角垂着的灯笼红得透亮，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把红光洒在水面上。白云在水面晃悠，连带着墙影、树影都碎成了粼粼的光斑，随波荡漾。贞素扶着河边的石栏，指尖触过微凉的青石，轻声说：“这景致，倒像极了当年农场旁那条小河，只是比那时热闹多了。”我望着河水出神，这河已静静流淌了一千七百多年，从南宋的商船帆影，到明清的市井烟火，多少悲欢离合、兴衰起落，都沉在这水波里，酿成了岁月的醇香。

沿着河岸慢慢走，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慢得能接住每一寸光影。同来的几位老知青已散作几处，有的在青石板路上驻足拍照，想把这水乡景致装进镜头；有的围着街边的老物件儿低声议论，指尖抚过斑驳的木具，眼里满是怀念。那股子当年在农场里结伴劳作、闲时闲谈的熟稔劲儿，一点没变，仿佛岁月只是打了个盹，我们还是当年那群并肩奋斗的年轻人。江西会馆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带着烟火气的凉意扑面而来。青砖灰瓦间藏着旧时商会的印记，那些往来的商船、洽谈的商人，那些算盘的噼啪声、讨价还价的喧闹声，都成了墙上斑驳的光影，在时光里静默。不远处的金鱼院，白墙黑瓦衬着一池锦鲤，红的、金的，在水里自在游弋，尾巴一甩，便搅碎一池天光。

我望着锦鲤出神，想起当年在农场的围垦河边，我们也曾这般围在一起，眯着眼想透过浑浊的水面，看清河里的鱼虾，那份简单的期盼，和此刻眼前的闲适，竟隔着这么长一段岁月。

日头爬到半空时，云层轻轻铺展开来，像一层薄纱，把阳光筛得柔柔和和的，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我们刚好走到了嘉禾水驿，这里曾是古时传递文书、接送官员的驿站，如今虽没了当年的车马喧嚣，却多了几分宁静雅致。岸边的灯笼虽未点亮，却也衬得白墙黑瓦愈发清雅，河水在多云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粼光，成了拍照的好地方。老知青们纷纷站定，让镜头定格下这水乡的温婉，也定格下彼此重逢的欢喜。

月河桥横跨两岸，明朝的石拱历经风雨侵蚀，边角已有些圆润，却依旧稳固如昔。走在桥上，脚下的石板带着岁月的温度，看两岸的民居、流淌的河水，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声，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轻轻叩击着心扉。北丽桥作为运河上的廊桥，木梁雕花虽已有些褪色，却依旧藏着匠心。这里既能遮风挡雨，又能凭栏远眺，往来的行人脚步匆匆，却都忍不住在这里驻足片刻，感受这份水乡独有的宁静，让疲惫的心灵得以安放。

街角的粽子文化博物馆，藏着嘉兴粽子的前世今生，是水乡烟火里最鲜活的注脚。推开馆门，一股淡淡的粽叶香便萦绕鼻尖，勾得人心里发暖。馆内的展柜里，陈列着旧时包粽子的竹篮、棕叶、棉线，还有不同年代的粽子模具，粗朴的器物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墙上的图文细细诉说着嘉兴粽子的历史，从南宋时的“角黍”，到明清时成为市井小吃，再到如今享誉全国，每一段故事都离不开水乡的滋养。嘉兴粽子选料精细，糯米要选颗粒饱满的，粽叶要选新鲜的芦苇叶，五花肉要肥瘦相间，包的时候手法要娴熟，松紧有度，煮的时候还要掌握好火候，这样才能煮出软糯鲜香的口感。我看着展柜里的老物件，忽然想起当年在农场，如在端午节前回上海，总要去芦荡采摘苇叶。虽是寻常之物，但到了城里却成了送礼佳品。

我们穿梭在青石板巷弄里，河街相邻的布局，三河交汇的格局，让每一步都有景致可寻。有一座老屋的墙，用一根粗壮的木柱斜撑着，木柱上的纹理已有些模糊，墙体虽有些斑驳，却依旧倔强地立着，像一位坚守岁月的老人，静静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祝卿望着那根木柱，轻声叹道：“前些日子，我们几个人又去了朝阳农场，基建队的办公楼和宿舍都成了危房，墙皮剥落，门窗朽坏，估计不久就会被拆掉。这次去，也许是我们看到的最后一眼了。”语气里满是惋惜。

汤姐接过话头，指着身边的老建筑说：“你看这里，有许多老房子老建筑，就算破旧也要修好，损毁的还可以重建复建。毕竟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藏着根脉呢。”

祝卿点点头，又摇摇头：“这里的房子有历史价值，就要保留。我们农场的房子，没什么历史积淀，已经没有保留的价值了，那就得拆除。”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轻轻一动。是啊，农场的那些老建筑，或许终会在时光里消散，我们知青岁月的物质遗产，可能不会被长久保留。但那段岁月里的坚守与奋斗，那些同甘共苦的情谊，那份对生活的热忱，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不可磨灭的精神遗产，留存在万千知青的心里，永不忘怀。

云层依旧轻柔地覆着天光，不知不觉已近中午。来自各个农场的农友们在景区门口汇合，展开印着“知青跨年寻故游”的主题横幅，大家纷纷站定，脸上带着笑意，也藏着些许感慨。快门按下的瞬间，闪光灯亮起，把一张张饱经岁月风霜的脸庞定格下来，像是要留住我们逝去的青春年华，也留住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

告别月河时，夕阳已渐渐西斜，把河水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月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载着岁月的故事，流向远方。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难忘的过往，虽已远去，却在记忆里留下了温暖的印记，如同这水乡的光影，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