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濮院古镇出来,吃过午餐,就准备去新塍古镇。很多有演出任务的人都提前回酒店去做准备工作,振尧也叫我回去,我念着昨夜已与酒店音控对接妥当,便辞了他,便踏着午后的薄阳,去了新塍古镇。
大巴载着众人到了新塍,活动主事的都折返酒店筹备年会,余下我们,便成了无拘无束的散客,随心徜徉。行不多远,见一方园囿,门楣题着“小蓬莱”三字,众人便相跟着走了进去。
这小蓬莱,原是能仁寺的环清房,昔年高僧清修、香客休憩的去处,清光绪三年,才正式定了这名字。天下唤作小蓬莱的地方不知凡几,偏这一方小园,入了新塍诗人黄驾白的诗行:“紫藤花落点苍苔,古寺钟声隐隐来,应是红尘飞不到,一泓流水隔蓬莱。”字句间尽是清绝,惹得金庸先生也偏爱,将它写进《射雕英雄传》,黄蓉一句轻嘱,便给这江南小园,添了几分侠气与浪漫。小蓬莱并不大,三面环水,曲径通幽,水木清华,小湖映着小桥,小桥依着小山,相映成趣。紫藤架下风轻,梅亭深处影寂,四季皆有花事相伴,最动人的是那株从能仁寺劫后余生的古银杏,如今亭亭立在园中,金黄枝叶漫展,遮了半座小园,也遮了千百年的悠悠时光。
小蓬莱隔壁便是能仁寺,这寺的年岁,比新塍镇还要悠长。梁天监二年的钟声,穿破一千五百余载的风雨,至今仍在古寺檐角悠悠回响。弘一法师题写的“能仁寺”匾额悬于山门,笔力清隽,墨色里凝着淡淡禅意。这座七十余亩的古刹,依水而建,五座石桥连起四周碧波,殿宇沿中轴线对称排布,大雄宝殿的飞檐翘角挑着流云,金刚殿的朱红门扉映着天光,处处藏着古寺的庄严肃穆。只是谁都记得,一九三八年的战火,曾将这方净土焚作焦土,唯有一株梁代栽种的古银杏,拼着气力活了下来。如今它已一千五百余岁,是嘉兴最古的树,枝干虬劲如苍龙,苍叶婆娑若流云,默默立着,见证古寺的兴废荣枯,也刻下民族曾历经的伤痛。今日的能仁寺,是近年复建的,二十余载光阴滋养,才慢慢寻回旧时模样。平日里游客寥寥,梵音袅袅绕梁,寻一处石阶静坐,尘世的纷扰便都淡了,心也跟着沉下来,静下来。
银杏园的一面墙上,嵌着数方石碑,最珍贵的是乾隆年间的《重修能仁寺碑记》,记着寺院的百年变迁,是难得的实物史料,最早的一方,还能追溯到明代。可惜石碑都罩着玻璃,日影斜照,玻璃上晃着光,碑文字迹便模糊难辨。贞素爱书法,对着玻璃罩挪来挪去,换了无数角度,终究还是看不清,只得憾然作罢。
能仁寺斜对面,便是问松桥。这是一座双孔拱形石阶桥,桥身藏着一段帝王往事。相传宋高宗赵构南渡之时,途经此桥,前路茫茫,满心绝望,便对着桥头青松跪拜,问此去杭州,能否兴邦复国。话音刚落,松树枝丫竟向杭州方向舒展,似在为他指路。赵构大喜,策马过桥,身后忽起狂风,桥梁轰然坍塌,堪堪挡住了追兵。后来赵构登基,感念青松指路之恩,便重修此桥,定名“问松桥”。千年风雨过,问松桥依旧静静卧在河面,石阶被行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光滑,桥身的青苔,是岁月悄悄留下的印记。桥边立着民国风格的影视基地,红墙黛瓦,与古桥相映成趣,旧时光的温婉,新景致的鲜活,竟这般相融相洽,浑然一体。
从能仁寺出来,街边尽是美食铺子,香气绕鼻。我寻了位保安大哥,问新塍古镇在何处,大哥答,这里便是。见我一脸茫然,又补道,你说的那片古镇,在河对岸,如今正修着呢。我抬眼望向河对岸,果见屋舍都蒙着施工围挡,一方新的古镇,正在江南的旧韵里,慢慢孕育。
新塍这名字,初听便带着古意,像浸在江南水汽里的旧瓷,温润软糯,让人不忍轻触。“塍”字生僻,若非本地人,多半读不出。这字本是指分水的土埂,吴王夫差时,人们选了这水网间的高地建聚居地,唐代筑城,初名新城,“城”与“塍”同音,便慢慢成了今日的新塍。
宋代周辉在《清波杂志》里写“绍兴处,曾鲁公丞相权嘉禾新塍税”,让新塍之名,留诸笔墨;明清之时,这里已是秀水县四大镇之首,嘉兴西北的烟火枢纽。市河新溪穿镇而过,两岸街衢纵横,民居鳞次栉比,一河两街的格局,藏着江南古镇最本真的模样。古人也唤它“新溪”,只因天目之水汇流于此,环镇皆水,清溪绕屋,连空气里,都飘着江南水汽与岁月沉淀的清芬。
我却知,新塍的魂,从不在那些待建的仿古建筑里。它藏在那株千年银杏的虬枝里,藏在能仁寺的梵音与问松桥的苔痕里,藏在老街老字号的烟火气里,藏在邻里间温软的乡音里。那是千百年来,浸在江南水汽里的从容,是融在古镇骨血里的温情,岁岁年年,从未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