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小学那些年,每逢暑假,总要奔马鞍山去。那时候的夏天来得格外认真,毒花花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浮起一层晃眼的热浪,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陷进了糖稀里。祖父家离雨山湖近,那一片清凌凌的水,自然成了我消暑的好去处。可祖母总放心不下,每每见我蠢蠢欲动,便摇着那把泛黄的蒲扇,絮絮地叨念起来:“那湖里头是有水猴子的呀,专拖玩水的小伢子下去,可不敢自己去野!”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符咒,镇得我不敢独自往湖边凑,便悄悄约上几个要好的伙伴,一道往雨山湖公园里钻。那时的公园,还带着几分未加雕琢的朴拙。靠湖有一片浅滩,是不必买票就能下去的,正合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心意。几个人急不可耐地扎进水里,身上的暑气仿佛刹那间就顺着荡开的涟漪散尽了,只剩下四溅的水花,和着清亮亮的笑闹声,一丝一丝,都缠在了岸边那袅娜的柳丝上。回家时,还顺便捎上一些蚌壳和螺蛳。祖母见了这些水产品,心中自然高兴,但嘴上却说下水还要当心不要被水草缠住。
这雨山湖,在我少年的光阴里,就像一汪永远淌不完的清凉,藏着无数琐碎而晶莹的往事。谁能想到,悠悠地过了这么多年,我竟会牵着自己刚满两岁的小女儿,重新踏上这座“九山环一湖,翠螺出大江”的诗城。那是一九九〇年的五月了,我和妻贞素,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儿,来拜见她的曾祖父。祖父祖母忙前忙后地安顿着我们,拉着的手久久不放,那絮絮的叮咛与询问,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兜满了隔辈人特有的、近乎笨拙的疼爱。
拜见老祖宗这桩心头大事一了,余下的时光便像是偷来的,尽可以悠悠地消磨。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像溶化了的蜜糖,涂在人的身上。我们便抱着女儿,信步又走向了雨山湖公园。这颗被誉为城中心“翡翠明珠”的湖水,依旧是那般烟波浩渺;岸边的草木,经过一春的积蓄,蓊蓊郁郁地绿着,晕染开一幅酣畅淋漓的水墨长卷。风是软的,贴着湖面拂过,便撩起一池细碎的银光,岸边的树影也跟着微微地摇晃,这光景,便与我记忆深处的那个轮廓,一分一分地重叠起来了。
公园里养着些常见的动物,在大人眼里或许寻常,但在女儿看来,却是头一遭的新奇。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有趣。恰巧,有一支从内蒙古远道而来的马戏团正在园里表演,其中有个节目是羊拉小车。一只留着大胡子的山羊,神态安详,慢悠悠地踱着步,能载着小小的乘客绕场一周。我们将女儿抱上那小小的车厢,她竟一点儿也不怕,伸出小手,好奇地去摸那山羊一撅一撅的短尾巴。那山羊也似通了人性,非但不恼,反倒加快了步子,惹得女儿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像摇响了一串银铃。一圈完毕,她仍不肯下来,赖着又坐了一圈。
工作人员见这小姑娘生得白净,又不怕生,便笑着招呼我们,引她去摸一旁那匹安静的枣红马,还递来一把鲜嫩的青草让她喂。女儿的小手紧紧攥着那一小把绿意,在叔叔的搀扶下,怯生生地凑近。那马儿真是温驯,见她伸手,便顺从地低下硕大的头颅,柔软的嘴唇触到她的掌心,慢慢地嚼着草叶。女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手里的草快吃完了,才松开手,瞧着马儿把最后一点青草咽下去,小脸上漾满了完成一件大事似的、纯粹的欢喜。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日的阳光、湖水的潋滟、动物的温顺,还有女儿那稚嫩清脆的笑声,都已成了雨山湖赠予我的、崭新的记忆。后来,因着种种缘由,我又去过几次马鞍山,却总像匆匆的过客,未能再专程去雨山湖公园里走一走,看一看。然而,每当想起这座城,想起那一片盈盈的湖水,少年时那透骨的清凉,与女儿幼时那如花的欢颜,便会不分彼此地一同涌上心头。这雨山湖,多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它不言不语,只静静地守着这流转的岁月,守着一代又一代人,在此处留下的温暖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