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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稼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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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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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炮战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王安石这两句诗,写尽了新年里的热闹与温煦。

我幼时也爱放爆竹。单响的叫炮仗,双响的唤高升,一连一串的便是鞭炮。那是文革年间,上海虽不禁放,市面上却难寻一物。亲友自外地归,捎来几挂鞭炮,便是给孩子顶好的年礼。

物以稀为贵,我们只在春节才舍得放。

放爆竹的习俗,由来久矣。南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云:“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 说是新年点火爆竹,为驱瘟避邪。书中又引《神异经》:西方山中有一种小兽,人触之便染寒热,名唤山臊;以竹置火中,噼啪作响,兽即惊走。《神异经》相传为东方朔所作,这般以竹爆惊邪的风俗,算来已有两千余年。

至唐,瘟疫流行,醴陵麻石村李畋在竹筒中填硝石,点燃后声更响、烟更浓,竟能驱散瘴气、遏止疫气,此法遂流传开来。民间又说,唐太宗梦泾河龙王作祟,夜不能寐,李畋入宫燃竹筒爆竹,惊走厉鬼,太宗痊愈,便封他为 “爆竹祖师”。

宋时,爆竹分作两路:一路听响,一路看花。

听响的一路,南宋改用纸卷裹火药,以麻为引,称 “纸炮”,王君玉《杂纂续》有 “小儿放纸炮” 之记。宋末元初,更有将爆竹连缀、一燃百响的 “编炮”,声响如鞭,又叫 “鞭炮”,周密《武林旧事》里写得明白。

看花的一路,便成了烟花。宋末詹无咎《鹊桥仙・题烟火簇》,描摹得极生动:龟儿吐火,鹤儿衔火,药线上轮儿走火;霎时梨花、杏花、牡丹齐绽,任是巧手人,也须点头叹服。如今我国烟火之精,早已享誉世界。

改革开放后,春节放烟花、燃鞭炮,渐成盛事,成挂成串,轰轰烈烈。

我小时候却不然。鞭炮金贵,舍不得整挂放,多是拆成单个小炮。未炸的捡回来,从中掰开,点火燃药,闪出一瞬耀眼的光,上海话叫作 “老太婆斥尿”。若在药中埋一完好引信,便有声有光,更添趣味。

我住的弄堂是日式花园洋房,几户属部队。部队子弟常聚一处玩,春节便一同放炮。起初,部队孩子一伙,地方孩子一伙,各放各的。后来炮仗花样多了,两边便暗暗“别苗头”,比声响,比高升,渐渐竟成了“军备竞赛”。

部队子弟不便向家中多索,父母带回什么便放什么,炮仗寻常,比不过地方孩子年年翻新的花样。我们便自己动手,造些“土武器”。

我下乡前最后一个春节,两边的“装备”都已可观。

吃过年夜饭,先以小炮试探,再放高升,都是常规。待对方人齐,忽然一挂几十响的鞭炮炸响,着实阔气。我们弹药不足,便取火药纸——当年发令枪所用,市面可买。剪下药粒,置水门汀地上,以榔头敲击,噼啪连声,对方一时摸不清来路,竟静了。

我们正唱着歌,对面突窜出两枚火球,嘶嘶升空炸响,是“窜天猴”。我们也不示弱,搬出自制“掷弹筒”:取铁管,一端塞木塞,将点燃的高升放入,斜角发射,恰在对方头顶炸开。两边你来我往,一时寂静。

忽听得一声巨响,是从未听过的轰鸣,乃“麻雷子”。我方眼看要输,我忽想起父亲带回的一枚未炸训练弹。我悄悄摸到分界处,拉弦置于对方一侧,迅疾跑回。

震天一响,对方欢呼顿止。我们唱起军歌,不料对方孩子也跟着和,走来道:“我们一起放吧。”

一场炮仗的嬉闹,就此收束。

后来听说伙伴们又做拉炮、摔炮,用钢丝造火药纸枪,我却再未与他们一同过年放炮。

一九八九年,上海中山环路内禁放烟花爆竹;二〇一六年,外环线内亦禁。我住的地方,从此再无炮声。

如今的春节,静如默片。那些噼啪作响的年、弄堂里的嬉闹与炮战,都成了旧时光里,一段温温淡淡、却再也回不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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