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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稼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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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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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娘山

常有人问我,九寨沟与四姑娘山,究竟哪一处更值得一游。这问题实在难有定论——若说九寨沟是水做的秀色,像幅浸在雾里的工笔画,那四姑娘山便是山铸的豪情,如卷泼了浓墨的写意画,各有各的风骨,各有各的魂魄。

二〇一〇年九月,我和单位同事去四川旅游,决定去四姑娘山一探究竟。

从前从成都去四姑娘山,走映秀一线最是便捷,半天工夫便能见着山影。可自从地震过后,泥石流总来作祟,那条路早断了行迹。我们只好绕远路:从成都动身,经雅安,过丹巴,再去拜会那四姑娘——这一路,得耗上整整一个白天。有人说这路枯燥又辛苦,我却觉得不然。车过雅安,便沿着青衣江走,那江两岸的山,青得发脆;水,绿得发亮,刚见着这般高山秀水,心就先醉了。等穿过二郎山隧道,眼前忽地展开大渡河峡谷——那景致,才真叫人挪不开眼。

这峡谷本就列在国内名峡之中,雄、秀、险、峻,一样不缺。能坐着车穿峡而过,倒成了意外的欢喜。从高处往下看,峡谷像道巨大的地缝,曲曲弯弯往远处钻,又险又幽,像藏着无数秘密;抬头看,车旁的山崖陡得像削出来的,直直竖上去,又像要朝我们压下来,让人忍不住缩紧身子。大渡河呢,活像条发怒的巨蟒,在峡谷底里翻着浪、吼着声,不由得想起苏子瞻那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般奔涌的水势里,藏着多少奔雷似的能量啊!山崖上挂着木牌,写着“××水电站正常蓄水位”,想来过不了多久,我们此刻走的路,就要沉在水电站底;这咆哮的大渡河,也会变成高峡里的平湖,一湾湾连起来,换了副温柔模样。

方才还是急风暴雨似的乐章,一进双桥沟,调子忽地柔下来,成了支抒情的曲儿。四川的“沟”多,大都是两山夹着一谷,谷里淌着条溪。溪水流着流着,遇着高坎就成了瀑布,银亮亮挂在山壁上;碰着窄处就成了激流,哗啦啦撞着石头;到了平缓地儿,便积成一潭静水,映着云影,连风都舍不得惊动。岸边的草木缠着山、映着水,又被阳光照着,凑成一幅又一幅画——哪幅都美得叫人舍不得移开眼。

海子沟是四姑娘山三大沟里的一个,名字听着普通,给我们的经历却半点不普通。这里的旅游还没怎么开发,进沟出沟,不是骑马,就是步行。沟里海拔超了3000米,早过了“不宜剧烈运动”的地界,我们便选了骑马,打算走马观花看看。顺着坡往上走了一段,景致平平,忽地就开阔了——原来我们的马,已驮着我们上了山顶!昨天还得仰着头看的山峰,今儿个竟踩在马蹄底下,那股“一览众山小”的痛快,怕是连杜子美见了都要眼红。

可这还不是尽头。马儿接着往前走,钻进了原始森林。高原的林子,没有平地那种参天的大树,矮矮的灌木倒长得密不透风,我们得时时拨拉开挡在脸前的枝子。没多大工夫,马队就散了,前后拉开些距离,只听见“嗒嗒”的马蹄声,在林子里撞着响,又轻轻落下来,真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心也跟着静下来,像真进了世外桃源似的,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出了林子,又是一阵豁然开朗,可这开朗却叫我们心头一紧:原来我们正骑着马,走在悬崖边上!马儿走得稳稳的,不慌不忙,可马蹄外头半尺远,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的风呜呜地往上灌。我们坐在马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马儿打个趔趄——这要是摔下去,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天上的云飘着,身边的风吹着,我们倒像被钉在马背上似的,半点儿不敢动,人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马儿的蹄子,一步一步数着走。忽然,前头横过一条山涧,刚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揪紧了;可马儿们只轻轻一扬蹄,就跳了过去,活像的卢马跃檀溪——那股痛快劲儿,没法说!

到了长海,那片静悄悄的高山湖,跟方才悬崖跑马的惊险比起来,简直像两重天。不少人索性躺在湖边的草地上,看着湖光映着山色,云影在湖里飘,心里慢慢回味方才的颠簸。我忽然想,人生不也常是这样?轰轰烈烈追一场,闯过险滩,到最后,倒偏偏贪恋起这份平平静静的滋味来。

看够了山里的秀色,再去寻甲居藏寨的人文味儿,就像吃完甜丝丝的点心,再呷一口清茶——那股清爽,格外教人舒服。这藏寨二〇〇五年就被《中国国家地理》评成了“中国最美丽六大乡村古镇”的头一名。“甲居”二字,听着像说“住在这里,天下第一”;可当地人说,原本是“一百户人家居住”的意思。如今村里有一百四十多户,大多是嘉绒藏族,红墙白边的房子,像撒在绿翡翠上的珍珠,一颗一颗嵌在青山里。从山上往下看,那些房子都带着“L”形,活像高僧盘腿坐着念经,透着股安稳劲儿。

寨里的人过得淡,与世无争,谁家有事,邻里八家都来搭把手。领路的拉姆——藏语里“姑娘”的意思——指着对面深山里的几间房子说,那上头还住着几户人家。远远瞧去,白云绕着山腰转,房子快挨到山顶了,不由得想起杜牧之的 “白云生处有人家”——原来诗里的景,真就藏在这儿。我问拉姆,山上的人下山一趟要多久?她没直接答,只说:“山上有自己种的庄稼,他们几个月才下来一回。就算盖房子,也不用下山找人,全村人都会来帮衬;青稞熟了,大伙一起收割;谁家缺了啥,推门去邻居家借就行。”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情分,倒像有自家私产的共产主义——热热闹闹,不分你我。

听说这里有个规矩:哪个小伙子能爬上谁家的屋顶,就能被那家的姑娘选作女婿。我们团里有个小伙子,嘴甜,身手也灵,拉姆当即就开玩笑说选他做女婿,还给他取了个藏名,叫“牦牛扎西”。在藏民家做客时,这“牦牛扎西” 越说越热闹,不光说想当土司,还说要把甲居三寨的村长都换成自己人,逗得满屋子人笑。

要走的时候,拉姆拉着扎西的手不放,扎西的脸憋得通红,想挣又不好意思挣。眼看车子要开了,扎西使劲一甩手,才算逃回车上,引得我们都笑。团里另一个人叹着气问:“这儿的日子,到底好不好?”车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应声的。

是啊,生活的滋味太稠了,苦的、甜的、淡的、烈的,缠在一块儿,哪里是一个“好”字能说透的?可我们这趟四姑娘山的旅行,心里却只有一个字——好。是真的好,好得像藏寨上空的云,像长海的水,像悬崖边那声马蹄响,清清楚楚刻在心里,想忘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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