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三月,我到杭州去参加一个培训班。头天晚上,主人好客,定要请我们一顿晚饭。趁着天色还没暗透,一行人便先乘车往西溪湿地去。饭罢,也不急着回去,就沿着湿地里的步道,缓缓地走。
西溪这地方,这几年因了《非诚勿扰》出了名,风景确是好的。只是游人一年比一年多,岸边的酒吧、餐厅也像春笋般冒出来。入夜后,远远近近的音乐声,震得人心里发慌。我一边走,一边不由得想:这般热闹,那些年年飞来栖息的候鸟,可还敢落脚么?
西溪湿地就在杭州城西,离西湖不过五里地,是城里难得的一片次生湿地,跟西湖、西泠并称杭州的“三西”。园子里七成是水——河港呀,池塘呀,湖漾呀,沼泽呀,纵横交错,真正是“一曲溪流一曲烟”。六条河穿来穿去,水道窄得像巷子,河汊密得像网子,鱼塘一个挨一个,小岛星星点点,合成西溪独有的景致。生态、城市、文化三重味儿融在一处,怪不得人称“中国湿地第一园”。二〇〇九年,它又进了国际重要湿地的名录。
说起西溪的老底子,怕要追到四五千年前去了。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低湿的地界,天目山的洪水一到,就成湖泊;水退了,又露出湿地来。这样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倒像是它天生的模样。后来东汉年间修了南湖,又经唐末五代,千把年光阴过去,西溪湿地才慢慢成了形。
到了宋元两朝,朝廷在这儿设了西溪镇,这片湿地才算正式有了人家。明清时候,两岸的农事也兴旺起来——养鱼的、育蚕的、种竹的、植茶的,成了城郊一道别样的风光。可惜民国以后,湿地一天天瘦下去。五十年代乡镇兴起,工厂冒烟,西溪的地界也一缩再缩。
如今的西溪,横跨西湖、余杭两区,离武林门也不过六里地。听说从前它有六十平方公里那么广,如今保护起来的约有十一点五平方公里,分东、中、西三区,各管各的事——有的专门养生态,有的让游人逛,有的就封起来长草木。二〇一二年,它又评上了国家5A级景区。
西溪的好,好在它的生态。园子里辟了五处生态保护区,进口有科普馆,水渚间还搭了观鸟亭。我去时虽没赶上候鸟,但看着那些亭子,想着群鸟翩翩的样子,心里也觉着欢喜。
西溪的妙,又妙在它的人文。从古时候起,这儿就是隐士们喜欢的地方,文人们把它当作人间的清净土。秋雪庵、泊庵、梅竹山庄、西溪草堂,哪一处没留下过诗文书画?深潭口那座古戏台,听说还是越剧北派头一回唱戏的地方呢。
西溪的风气,也还保持着当年的淳朴。端午节的龙舟胜会,跟别处不一样,人家叫它“花样龙舟”。还有那“西溪人家”,把从前的农事一件件摆出来,让人看了,像走进水乡人家的日子里头去。
西溪有三条堤、十处景,每条堤、每处景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福堤上头,串着六座带“福”字的桥,连起御临古镇、高庄、河渚街——这是一条文化的堤子,也托着杭州“幸福之城”的念想。
绿堤横穿湿地的心窝子,两边鱼塘多,草木也旺,连着湿地植物园跟科研的地界——这是一条生态的堤子,跟杭州建生态城市的心思正合得上。
寿堤是西溪最长的一道,弯弯曲曲三千六百米,串起龙舌环绿、慈航送子、柿林秋色这些景致。走在上面,就像在画里游,远能看青山,近能看水港,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寿堤这个名字,又跟杭州打造健康城市的心愿相衬。
十处景致里头,要数“秋芦飞雪”最有诗味儿。秋雪庵是宋朝建的,四周都是芦苇,秋深了芦花白茫茫一片,真像下了雪。唐人诗句里说“秋雪蒙钓船”,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这地方是西溪唯一要坐船才能到的景儿,清清静静的,别有一番风味。
“火柿映波”又是另一幅秋景。柿子树人称“七绝果”,秋深时,累累的红柿子挂满枝头,像千万盏小灯笼点亮水面,那田家的趣味,直往你脸上扑。
“龙舟胜会”最见西溪人的性子。相传乾隆皇帝南巡时在这儿看过赛船,御笔亲题了“龙舟胜会”四个字。到如今,每年端午深潭口还是人声鼎沸,百十条船你追我赶,那气势,看着就叫人心热。
我们到西溪那会儿,正是黄昏。夕阳斜斜地照着,彩云飞在天边,把整片湿地镀上一层暖金。等夜幕落下来,月色跟水似的,西溪又蒙上一层轻纱,另是一番滋味。
那夜,我们就在湿地深处一家小馆子里坐了。老阎带来的汾酒醇厚,杭州本帮菜清淡爽口,新沏的龙井茶冒着袅袅清香。一切都刚刚好,叫人觉着有了几分诗意。
我一边喝着酒,一边默默地想:若是有那么一天,能约上三两个知心的朋友,再来西溪,喝喝酒,品品茶,对着清风明月说说话儿,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