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我们将那年的行程,圈定在了华东一带。江、浙、皖三地之中,要数安徽最为清寂。除了黄山、九华山早已名动天下,这些年又添了宏村、西递几处明清旧宅,倒也值得细细品味。
我们先去了西递。
西递村偎在黄山南麓,离山不过四十里路,素有“桃花源里人家”的雅号。村子起于北宋皇祐年间,明朝景泰时渐渐兴旺,到清初已是鼎盛气象,屈指算来,将近九百六十年的光阴了。西递本名西川,也叫西溪,皆因村中三道清溪皆向西流;又因地处徽州府西面,旧时设过“铺递所”,这才得了西递的名字。据史书记载,西递始祖原是唐昭宗之子,遭逢乱世,隐姓埋名改作胡姓,在此生根发芽,渐成村落。数百年来,虽历经风雨兵火,半数的古宅、祠堂、书院、牌坊都已倾颓,却仍有数百幢老屋倔强地立着,从大处看去,依旧保留着明清村落的风骨与魂魄。
我们信步走进几处有代表性的宅院——有官宦的府第,有商贾的居所,也有教书先生的斋堂。最叫我心动的,倒是那些镌刻在门楣石柱上的楹联。这些联子,多半是教人如何经商、如何立身、如何尽忠守孝的,不但文辞清雅,书法也极见功力。瑞玉庭里有这样一副对子:“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写这联的胡宏方,是清末红顶商人胡雪岩“胡庆余堂”的主事。他五十寿辰时,儿子问起他一生所悟,他沉吟片刻,挥笔写下这十四个字。写罢,又在“辛”字上加了一横,在“亏”字上添了一点,却把“多”字减了一笔。儿子不解,胡宏方慨然道:他这一生,不过是辛苦比别人多一分,吃亏多一分,而占的便宜,却要少一分罢了。
如今的西递,仍保存着近二百幢明清民居,凌云阁、刺史牌楼、瑞玉庭、桃李园、东园、西园、大夫第、敬爱堂、履福堂、青云轩、膺福堂、应天齐艺术馆……一一散落在村中。这里的屋舍多用黑石砌筑,两道清泉穿村而过,九十九条深巷如迷宫般纵横交错。村头立着一座明万历六年的青石牌坊,三间四柱五楼,巍峨精巧,是胡氏一族昔日荣耀的见证。村中的履福堂,是康熙年间的建筑,厅堂里悬着“书诗经世文章,孝悌传为报本”“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的联句,儒家的气息已深深渗入梁柱之间。另一处大夫第,临街建有一座亭阁,原是观景所用,楼额上“桃花源里人家”六个大字依然清晰。有趣的是,今人多把这里当作古时小姐抛绣球择婿的所在,如今倒也成了西递一桩热闹的民俗。门额下还刻着“作退一步想”五字,语带双关,引人深思。
宏村在黟县城西北,离屯溪六十五公里,距今已近千年,原是汪姓聚族而居的地方。古人竟以“仿生”之智,将这村落设计成一头昂首奋蹄的巨牛形状,堪称中华一绝。雷岗苍翠如牛首,古木参天似牛角,错落的屋舍是牛身,引清泉为“牛肠”,流入月塘作“牛胃”,再经过滤,缓缓注入南湖这方“牛肚”。村人又在溪上架起四座桥,恰似牛腿。这般精巧的水系,不仅供人浣洗汲水、防火防灾,还能调节气候,真正是“浣汲未防溪路远,家家门前有清泉”了。
村中现存明清古宅一百四十余幢,承志堂尤为出众,号称“民间故宫”。这座清代盐商所建的宅院,占地二千多平方米,砖木结构,气势恢宏。正厅的梁、门、窗上,木雕层层叠叠,人物百态千姿,堪称徽派木雕的极致。南湖书院亭台与湖光相映,敬修堂、东贤堂、三立堂各具风韵,更有古木青藤、百年牡丹点缀其间,真是一步一景,处处堪画。
宏村的水系最是精妙。“牛肠”般的清渠从家家门前流过,在月塘稍作停留,又穿户绕屋,汇入南湖,最后才悠悠流向田野。这水系的智慧,引来了日本、美国、德国、法国无数专家前来探研。
西递、宏村,或因发展迟缓,反倒留住了旧日容颜。其实除了深圳这般新城,哪个城镇没有几处老建筑呢?只是这些年,人们破旧立新,把许多老屋老街都拆了。城市是新了,可那些沉淀在砖瓦里的故事,也随着瓦砾不知被抛到了何处。于是人们又开始怀念起旧时光来,那些侥幸留存下来的老街古屋,便成了寻古探幽的去处——这也是这些年古镇游渐渐热闹的缘由吧。
可走多了古镇,又觉得它们渐渐相似起来:老街、旧宅、商铺,浓浓的商业气味弥漫在每个角落,游览竟成了购物,味道也变了。
其实,就在上海——不论是城区还是郊外,也散落着许多有故事的老建筑。我们何不先去看看这些近在眼前的风景?当然,更盼着城市规划者手下留情,为后人留一点念想,留几处可以触摸的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