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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稼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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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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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徐栋

我的中学是在上海新力中学读的。这学校从市区搬过来,周围还有农田,可每每想起那段日子,眼前便总浮起一个人影来——那是徐栋老师。

严格说,他并不算正式的语文老师。那时教我们语文的王霓老师病了,要休养些日子,徐老师便来代课。王老师待我们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春日里暖洋洋的太阳;徐老师却年轻得多,脸上总挂着笑——那笑有点儿憨,有点儿傻,乡下人说的“戆嘻嘻”便是了。可那笑又是极干净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连云都洗过了一般,让人看了,心里便觉得踏实。

他讲课文时,声音不高,也不作激昂状,只是平平地读着,读着读着,忽然停下来,指着某个字某句话,细细地讲给我们听。他那样子,像是手里攥着一颗裹了糖衣的果子,正一点点剥开,要把里头的香甜都掏出来给我们尝。我那时坐在后排的角落,常常望着他出神:怎么这些干巴巴的文字,到了他嘴里,就有了滋味呢?

那年秋天,学校要组织学农,我们去的是崇明岛的庙镇公社。临行前,带队老师特意把我们叫拢来,再三叮嘱:“你们去的是‘幺零’小队,可千万别说‘十小队’。”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十’跟‘贼’在本地话里差不多,传到社员耳朵里不好。”我们听了,都认真地点头,觉得这话里藏着极要紧的道理。

到了小队,头一件事便是割稻。那真是个好天,金黄的稻浪在风里翻滚,一波推着一波,像是铺了一地的阳光。可我们握镰刀的手却不听使唤了——割起来慢得像蜗牛爬不说,稻茬也留得高低不齐,有的戳得老高,有的又贴着地皮,活脱脱一副狼狈相。队长看了,倒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摆摆手,让我们去搬运割下的稻谷。那稻谷捆得紧实,沉甸甸的,力气小的同学搬不动,便拖着走,稻穗蹭着泥土,洒下一路谷粒。社员们见了,心疼得直跺脚,赶忙过来帮忙,一边帮一边念叨:“作孽哟,作孽哟。”后来队长便让我们去捆稻谷,说这活儿轻些,也能少糟蹋粮食。

我看着男社员们挑担子,心里直痒痒。他们挑着两捆稻谷,在窄窄的田埂上走着,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脚步却稳稳当当,像戏台上的角儿。我便鼓起勇气,找到徐队长,怯生生地说想学挑担。队长听了,哈哈大笑,爽快地应了。我找了一根又长又厚的扁担,把两捆稻谷结结实实捆好,往肩上一搁——只觉得肩头猛地一沉,心里却涌起一股子豪情,想着这回可要好好露一手。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来压断脊。我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肩膀便火烧火燎地疼起来,腿也软了,腰也弯了,那副模样,想必比那些拖着稻谷走的同学还要狼狈几分。

从崇明回来,学校照例要我们交一篇学农作文。我便把学挑担的事儿写了下来,题目就叫《挑担》。那篇作文里,没有写什么“五七指示”的伟大,也没有喊什么响亮的口号,只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怎么期待、怎么吃力、怎么学会、怎么欢喜,还有手上磨出的红印、肩膀传来的酸痛,都一笔一笔写了下来。写的时候,倒没想太多,只觉得那些事儿搁在心里,不吐不快,便像画画似的,一笔一笔往纸上描。

我原以为这篇作文不过是交差了事,没曾想,徐栋老师看了之后,竟把它选为了范文,拿到各个班级里去评析。那天他拿着我的作文本,站在讲台上,把我写的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来、揉碎了讲。他说我写“扁担压在肩上,像扛着一块石头”——这是“把心里的重量写活了”;他说我写“走了两步就想放下,可看见队长的眼神,又咬着牙坚持”——这是“藏着少年人的韧劲”。他讲着讲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经他这么一讲,那篇平平淡淡的《挑担》,竟像变成了一篇极耐读的文章,字字句句里都藏着深意。我坐在下面听着,脸上发烧,心里却甜丝丝的,像是喝了一盅蜜。

从那以后,徐老师便格外偏爱我的作文了。每回写了作文,他总要拿到课堂上来读,一字一句地读,逐段逐段地讲,连一个逗号、一处描写都不肯放过。经他这么一讲,那些文字便活了起来,仿佛不是我写的,而是从生活里悄悄长出来的。我也就因此养成了个习惯:每次动笔之前,总要琢磨一番,想想徐老师会怎么评析,这句子该怎么写才活,那段落该怎么安排才好。这么想着,下笔也就格外小心了。

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徐老师的代课期满了,他要走了。走的那天,他没有特意跟我们告别,只是像往常一样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好教案,便轻轻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可我又想,他明天还会来的吧?他一定还会来的。

然而他再没有来。

徐老师只教了我们一个学期,像是春天里的一阵风,来得轻轻,去得也悄悄。可他对我的那点鼓励,却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我的心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发了芽,生了根,慢慢长起来了。后来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的文学天赋算不得好,这辈子也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可读书和写作,却像两位老朋友,一直陪着我,走过了一年又一年。每当夜深人静,我翻开一本书,或是拿起笔来写点什么的时候,总会想起徐老师脸上那“戆嘻嘻”的笑,想起他在课堂上诵读我作文的声音——那声音不高,那笑容也不耀眼,却像一束光,温温的,柔柔的,照亮了我往后的路。

想来,这便是师者的好了:他给了你一点光,自己却不知道;你借着这点光,走了一辈子,心里还时时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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