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冶秋先生,是教我学戏、写文章的老师。要说登门求教的次数,受他指点之多,旁人很难比得上。回想那段懵懂求知的岁月,多亏有他引路,好似在昏暗之中,看见了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中学在农场的时候,我就参加各类文艺演出,大多是曲艺和小戏。那时候没有什么理论书,基本就是照着电影、电台里的节目模仿,照猫画虎,演得也算过得去。
回城后的一个星期天,家里来了两位客人,开口叫我父亲 “韩代表”。父亲解释,文革期间部队 “三支两军”,他曾经派驻上海青年话剧团。那位女客人笑着说,当年她就是团里的联络员,叫冯庆龄,姓氏和宋庆龄不一样。她指着身边的先生介绍:这是杜冶秋,杭州人,能演能写,当年团里的简报,大半都是他写的。
原来是位演员。我这才仔细打量二人。冯老师气质端庄,眉眼间透着恬静大方,想来当年在台上,定是当家花旦。杜老师长相很有特点,一眼看过,就留在记忆里。冯老师打趣,说他模样像丑角,常演市井小人物。杜老师听了,只是呵呵一笑,并不辩解,神情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豁达。
临走时杜老师跟我说,团里正在排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在上海艺术剧院演出,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我就寻过去了。杜老师见到我十分高兴,向众人介绍:这是韩代表的儿子,又把在场的人一一引荐给我。那时我年纪轻,大多人都不熟,只认得演过吴琼花的祝希娟,还有常在电影里演反派的焦晃。没过几天,张先衡送给我几本刚刚复刊的《上海戏剧》,说我要是喜欢这一行,可以多读读。任广智也说,我们都是上戏出来的,既是校友,又是同事。
趁旁边没人,我怯生生跟杜老师说:“杜叔叔,我…… 能不能拜您为师?”
他略一沉吟,笑着答道:“想看戏随时过来,平日里我们都在安福路。”
话语听着轻,落在我心上却重如千钧。就这样,我算是成了他的学生。没有新戏排演的时候,我常去万航渡路的寓所看望两位老人。慢慢我才知道,老师不只是科班出身的演员,更是能编能导的全才。
不久,青话排《闯江湖》,杜老师担任副导演。这出戏是吴祖光先生的作品,初稿文革前就写好了,一场浩劫下来,原稿几乎散失殆尽。重新拾起来,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泪。吴先生来上海那天,我坐在嘉宾席,位置就在他身后。他为人爽朗,谈吐风趣,可一聊起这部戏,便难掩悲愤。他说写着写着眼泪就止不住,只能停下笔。旧社会艺人的苦尚可想象;可像周信芳、盖叫天、言慧珠这些名角,熬过了旧社会,却在后来遭遇那样的磨难,实在令人心痛。但他又不愿一味把悲痛压给观众,只说:“乌云散了,天放晴了,还是要让大家看到希望,高兴一点。”
为排这出戏,剧团上下花了不少心力。导演田稼带病坚持工作,请漫画家丁聪负责舞台美术设计,线条简练又泼辣。为抓住评剧的韵味,专门请来老艺人郑伯范教大家身段。那段日子,安福路就像个戏班子。清晨的草地上,总能看见娄际成、卢时初他们练 “车绺子”;屋内,廖有梁反复排练 “显灵” 的身段程式。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把这出北派戏好好立起来。
首演当晚,我依旧坐在吴祖光先生身后,离得很近。台上灯光明灭起伏,我的心绪也跟着翻涌。仿佛从老人的背影里,汲取到一点动笔写戏作文的勇气。
那时候我一心想写电影剧本,满脑子都是伤痕文学的调子。厚厚一叠稿子交给老师,心里还暗自得意。他只粗看几页,淡淡对我说:“伤痕一类的作品,恐怕难以长久。你啊,先从小东西写起吧。”
我嘴上应着,心里并不服气。年轻人总好大喜功,一心想写一部鸿篇大作。我曾经写过一个解放台湾的剧本,厂里当初说准备开拍,后来时局变化,这事终究黄了。
后来金庸的小说在内地流行起来,老师偶然提起,查先生原是他的前姐夫。我听了十分惊讶。细问才知道,1947年,金庸在报上开专栏答读者问,说鸭脖子坚挺。当年十五岁的杜冶秋写信反驳,说南京板鸭脖子无毛,何尝不美?一来一往通信,金庸就此认识老师的姐姐杜冶芬,二人相恋成婚。只是后来金庸忙于报社事务,杜冶芬独居异乡,倍感孤寂,最后两人劳燕分飞。这段往事,由老师缓缓道来,像一出早已落幕,余音仍在的旧戏。
经历世事,吃过亏之后,我才慢慢读懂老师当年那句话。后来听他的指点,写一些独幕剧,交给工人文化宫排演,心里反倒踏实许多。
有一次,我向他请教写作该如何选题。他说:“能写出新意固然最好;若是没有特别的新意,就写自己熟悉的东西。别人从这个角度看,你换个角度落笔,这便是属于你的文字。”
窗外日光缓缓流淌,树影婆娑。这番话过去许多年,至今仍让我受用。人这一生,能得到师长一两句话点醒,之前一次次登门求教的辛苦,便都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