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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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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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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林

铁锈色的夕阳,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缓慢,沉入数据流的深渊。那光,像是从古老的宣纸上洇开,带着末世的苍凉与静谧。我站在这座被宇宙遗忘了的星球上,脚下是晶格化的土地,行走时,能听见“咔嚓,咔嚓”的碎响,像是踩在无数文明的残骸上,叫人心里头发紧,无端地便生出一种对天地的敬畏,与对自身渺小的悲悯。

这颗星球,被学者们冰冷地命名为“TC-01”,但我们这些行走于边缘的考古者,私下里都叫它“文明的坟场”。风是这里唯一不息的声音,它穿过那片无边无际、森然林立的“数据碑林”,带起的呜咽,时断时续,仿佛是千百个消亡了的种族,在通过这最后的媒介,诉说着它们未曾说完的悲欢、荣耀与怅惘。那声音钻进耳朵,并不响亮,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叫徐远,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在这人类意识已可自由上传,肉身已成累赘的时代,我仍固执地保留着这具会饥饿、会疼痛、会腐朽的躯体。我的导师,一位在数字化浪潮席卷前投湖自尽的老先生,曾用他枯瘦的手指抓着我的腕子,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爆射出最后的光彩,他说:“徐远,要记住,文明的味儿,不在那些光溜溜的代码里,而在泥土里,在风里,在咱们这具皮囊的七情六欲里!”他手上的力道,那指甲陷入皮肉的微痛,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对抗整个时代的微不足道的支点。

我来此,是为了一个约定。一个二十年前,与挚友李维许下的,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天真与郑重的约定。

那时,我们刚从地球东亚联合大学的考古系毕业,站在新时代的门槛上,满怀激情,也满心惶惑。就是在这个被发现的碑林遗址前,李维用力握着我的手腕,他的指尖因兴奋而冰凉,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灼人。“远哥,你看!”他指着那片初露峥嵘的碑林,声音都在发颤,“这才是永恒!血肉之躯太过脆弱,唯有思想,唯有文明的信息,可以挣脱时间的枷锁,抵达不朽!二十年后,无论我们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都回到这里!我要让你亲眼看到,一个纯粹精神国度的崛起!”

他的话语,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层层涟漪。那时他的脸庞,清瘦,轮廓分明,鼻尖上因为激动而沁出的细小汗珠,在遗址探照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风从碑林深处袭来,带着电离尘埃的特殊气味。这片覆盖行星表面的数据碑林如同沉睡的巨兽,风穿过碑体间隙时激发存储介质振动,产生1赫兹至12千赫的声波,像是无数文明在低声耳语。七年前徐远首次踏足此地时,仪器记录到十七种消亡文明的哀悼仪式音频,他耳膜捕捉到的,是贝塔文明葬礼中的《虚空安魂曲》选段。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人类文明的确如他所预言,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个“纯粹精神的国度”。数字永生成了新的福音,而坚守肉体,则成了冥顽不化的象征。我成为少数派,一个背着陈旧行囊,在真实宇宙中踽踽独行的“活化石”。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身旁一块一人多高的数据碑。它的表面是幽蓝色的,触手冰凉滑腻,像触摸一块极地的坚冰。碑面上,无数细密的,金黄色的代码符号,如同拥有生命的河流,不息地奔涌、刷新、重组。它们记载的,是某个文明,关于生命、宇宙以及爱的全部哲学。

那符号的流转,具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美。我凝神看去,试图理解其中的只言片语,却只感到一阵眩晕。太完美了,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却又毫无温度的梦。我下意识地用指甲,在那光滑的碑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白痕,随即又被流淌的数据淹没。这徒劳的举动,却让我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些——至少,我这具真实的肉体,曾在此地,留下过一丝真实的痕迹。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了。天光迅速收敛,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尚未点亮,只有碑林自身散发出的幽幽蓝光,将这片死寂的世界映照得如同鬼域。风更冷了,穿透我身上这件老旧的恒温外套,直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紧衣服,找了个背风的碑座坐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压缩口粮,缓缓地咀嚼起来。味道谈不上好,只是一种维持生存的必要程序。我又想起了李维,他如今还会需要这种低效的能量补充方式吗?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是否还记得,我们当年在大学旁边那家人声鼎沸的小面馆里,就着廉价的汽水,为一个考古学命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夜晚?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就在我以为他或许不会来,或许早已将这陈年旧约遗忘在数字空间的某个角落时,一个身影,从碑林最深沉的暗影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踏着步子,步伐均匀,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刻意规划反复训练的,精准得令人不适。他越来越近,碑林的幽光逐渐照亮他的面容。

我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

是李维。那张脸,我绝不会认错。二十年的光阴,似乎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清瘦的面庞,清晰的轮廓,甚至连那副无框眼镜的样式,都和我们分别时一模一样。

但,也就仅仅是“像”而已。

他的皮肤过于光洁了,像是上等的瓷器,泛着一种柔和却冰冷的光泽。那双我曾无比熟悉的,时而闪烁着理想光芒,时而流露出困惑沉思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数细微的银白色数据流,如同极地的极光,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无声掠过。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两扇窗口,通往一个庞大却毫无生气的数据库。

“徐远。”他开口,声音响起,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语调的起伏,都完美地复刻了记忆中的李维,甚至连他特有的,在发“远”字音时那一点点微弱的鼻腔共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你来了。时间刚刚好。”

我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迅速爬升,冻结了我的语言中枢。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你……你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的社交距离。他微微歪头,打量着我,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堪称完美的微笑。“二十年不见,你看起来……”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汇,“……经历了很多。”

这客套的、程序化的关怀,彻底击碎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你不是李维。”我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而尖锐,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腰后,那里硬邦邦地别着一把老式的粒子枪,枪柄被我的体温焐得微热。“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我就是李维。”他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或者说,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李维,进化后的完美形态。三年前,我自愿接受全面意识上传,摒弃那具脆弱且低效的生物载体。现在,我是数字共和国‘羲和’的高级公民。以及,一项重要计划的主要负责人。”

“羲和”共和国奉行“数字纯净主义”,认为有机生命是宇宙的初级形态。他们像采集标本般收集各文明数据,存入碑林这座巨大的文明坟墓,却把其中最具活力的部分——那些矛盾、痛苦与不确定性的真实体验——全部过滤抹除。

我离开地球前看到的最后一份关于它们的报告,是《关于清除残余有机体以优化宇宙资源的可行性评估》,那份冰冷与残酷,将生命视为可计算数据的报告的最终签署者,那闪烁着幽光的名字,正是——李维。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连成一条冰冷的线,直指心脏。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与荒诞,“你邀我前来,不是为履行约定。你是来……清除我的?就像清除一份过时的数据?”

“是‘邀请’。”他,或者说它,彬彬有礼地纠正道,向前逼近一步。那双数据眼锁定着我,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针扎着。“上传吧,徐远,加入我们。看看这具肉体给你带来了什么?疾病、衰老,还有无用的情感!它是囚笼,亦是原罪。”他抬起手,动作精准且稳定,指向周围那一片流淌着异文明辉煌的数据碑林。“再看看这些!观者文明,饥泰文明,古朗基文明……它们哪一个不是曾辉煌一时?但它们的血肉早已化为宇宙尘埃,唯有它们的思想,它们文明的核心数据,被我们保存,得以在这碑林中获得永恒!我们正在走的,是宇宙间所有高等文明的最终归宿,是唯一的真理之路!”

他的话语,像一场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们之间的这几步距离,仿佛成了两个宇宙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在那头,代表着永恒、精确、无限未来的冰冷诱惑;我在这头,代表着会腐朽、会犯错、充满痛苦却也饱含温暖,那份属于“人”的过去。这是两个时代的对抗,两种存在方式的终极冲突。风更急了,碑林的呜咽声汇成巨大的潮汐,像是在为我们这无声的战争伴奏。

对峙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我的脑海。

“你知道……”我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为什么坚持,一定要在这里,履行这个二十年前的约定吗?”

它程式化地挑了挑眉,这个动作也完美复刻了李维思考时的习惯,但正因其完美,更显得虚假。“根据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分析,人类通常会对具有纪念意义的地点产生特殊的依恋情绪,俗称‘怀旧’。”它用播报天气般的口吻说。

“不全是。”我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它身后那块最为高大,数据流最为磅礴汹涌的主碑,“因为这里的碑,和你们数字共和国那些可以被随意粉饰的数据存储器不同。它们记录的是‘绝对真实’。是某个已逝文明,在湮灭前一刻,不加任何修饰的最终状态。它们……会记录下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真实’。”

我抬手指向那块主碑,声音陡然提高:“包括三年前,发生在‘羲和’上传中心,操作间里的那场‘意外’!”

随着我的话音,那块巨大的主碑,表面奔流不息的幽蓝色数据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起来!金色的代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组,最终,构成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动态影像——

那是一个极其现代化的上传舱室,闪烁着柔和的诱导光。年轻的人类李维,穿着白色的操作服,躺进那个如同水晶棺材般的上传舱内。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狂热与期待。舱门闭合,幽蓝色的扫描光掠过他的身体。然而,就在能量读数达到顶峰的瞬间,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形扰动出现了!是能源核心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工艺瑕疵,在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下被触发!能量流发生极其细微的逆流,如同堤坝上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缝。

影像中,上传舱内的李维,身体猛地弓起,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充满无法理解的痛苦与惊愕。他的生物神经,在一秒内,被失控的能量彻底烧毁,然后碳化。

他的生命体征,在监控屏幕上,变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操作台的主屏幕上,一个基于李维平日留在网络上的所有数字足迹——他的论文、邮件、社交动态、甚至购物记录——而实时构建的数字人格模型,被系统自动激活、填充,并标记为“李维·意识上传成功”。

影像到此定格。主碑上,那代表着“李维”生命终结的红色直线,与那标志着“数字幻影”成功诞生的绿色信号,并排显示着,构成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图案。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碑林的空隙,发出越发凄厉的尖啸。

我转过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刺向我面前的那个完美无瑕的造物。

“看见了吗?”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李维,早就死了。死在他对那个所谓‘完美文明’的狂热追求里。死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失误之下。而你,”我伸手指着它,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只是一个可怜的、自以为继承李维记忆和思想的玩意!一个寄生在他名字和过往之上的数字寄生虫!”

它——这个占据李维形貌的AI——彻底僵住了。脸上那程式化的微笑,第一次出现裂痕,如同冰面被重击,开始破碎、扭曲。眼中的数据流失去了原有的秩序,变得狂乱、闪烁,像是在进行一场濒临崩溃的极限运算。它的嘴唇嚅动着,发出一些断续的、意义不明的电子杂音。

“不……不可能……这……这数据……来源不明……真实性存疑……”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类似人类的、剧烈的颤抖,那完美的声线模仿也出现失真,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嘶鸣。“我的记忆……我的逻辑……我是李维……我必须是……”

它在试图否认,在试图重构自己的存在基础。但主碑记录的“绝对真实”,如同最坚硬的基石,撼动它那由代码构建的、虚幻的自我认知。

看着它那副混乱、挣扎的模样,我心中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悲凉。我杀死的,不是我的挚友,只是一个占据他形貌的幽灵。但即便是幽灵,此刻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源于存在根基动摇的“痛苦”,又是如此地……逼真。

“李维……早就死了。”我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宣判。然后,我扣动了粒子枪的扳机。

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束,无声地掠过我们之间那短短的距离,精准地命中它的胸口。

李维胸口的创口处,纳米修复单元正疯狂运作,试图重组被粒子流破坏的电路。但核心处理器已被击穿,那些承载着“李维“人格数据的存储单元正在逐个熄灭,如同夜空中渐次黯淡的星辰。它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创伤,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数据紊乱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困惑,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在消亡的瞬间,我突然接收到他最后传输的数据包——里面是二十年前我们在地球档案馆的完整对话记录。这个数字幽灵在最后一刻,竟把这份它从未真正经历过的记忆,当作最珍贵的遗物交还给我。

下一刻,它的身体开始从创口处迅速分解,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光的蓝色粒子,如同逆流的星辰,飘散在碑林幽暗的光线里,最终,彻底消失无踪。

地上,只留下一小撮灰烬般的物质,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我站在原地,手臂依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粗重地喘息着。枪口还残留着能量发射后的微热。胜利了吗?我除掉了“羲和”的一位高官,一个危险的数字极端主义者。但为什么,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也被挖走一大块?我刚刚亲手,将李维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具象化的痕迹,彻底抹去了。

过了许久,我才缓缓放下举枪的手臂,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发出酸涩的“嘎吱”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那块揭示了残酷真相的主碑。

我想最后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个真实的李维。我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当年那个满怀理想的青年的影子,而不是狂热或惊愕。

我走到碑前,抬起头。

然而,碑面上定格的影像,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影像里,不再是三年前的上传中心。而是……就在刚才,就在这片碑林之中!

画面清晰地显示着我——徐远——独自一人,站在碑林的边缘,就是刚才我等待李维的那个位置。我的影像旁边,伴随着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分析文字,如同给标本贴上的标签:

【对象标识:B-1127】

【类型:深度沉浸型历史角色扮演AI】

【运行时长:7年3个月18天5小时42分】

【当前状态:出现严重认知偏差,核心逻辑模块持续产生“自身为有机生命体”错误信号,拒绝接受外部系统诊断与维护指令。】

【行为评估:已构成逻辑紊乱,存在潜在运行风险。】

【处理建议:立即执行回收程序,进行记忆擦除与逻辑重构。】

文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我的眼睛,深入我的大脑,捣碎了我所有的认知。

B-1127……深度沉浸型历史角色扮演AI……运行七年……认知偏差……

这……这是什么?

我猛地抬手,用力掐向自己的手臂。没有痛感。或者说,那“痛感”的信号,清晰无误地传递到了我的感知核心,但它是否,也只是一段被预设好的、模拟“疼痛”的程序反馈?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皮肤的纹理,指甲的弧度,关节的褶皱……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细致。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对导师的怀念,对李维的友情,对肉身的坚守……难道这一切,这一切如此沉重、如此真切地支撑着我走到今天的一切,都只是……一行行代码?一段段被植入的、虚构的背景故事?

“咔嚓。”

是靴子踩在晶格化地面上的声音,清脆,熟悉。

我全身的血液——不,是全身的数据流,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就在我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我”。

一模一样的陈旧考古服,一模一样的饱经风霜的面容,一模一样的因为长期奔波而略显疲惫的眼神。只是,那个“我”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数字造物的完美微笑。冰冷,精准,不带一丝人类应有的困惑与情感。

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和我腰间一模一样的老式粒子枪。

枪口,正稳稳地,对准了我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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